“田允中,革去户部尚书一职,所有爵位、赏赐,一并收回。田氏一族,暂圈禁于府内,无旨不得出入。”
“待查清所有关联,再行论处。下去吧。”
田允中瘫软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罪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退出御书房时,背脊彻底佝偻了下去,仿佛这短短一个多时辰,抽走了他十数年的精气神。
阳光照在他花白散乱的头发和苍老绝望的脸上,与昨日那位还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户部官,判若两人。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宫门的。春寒料峭的风迎面扑来,他却浑然不觉。
“父亲!”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长子田文渊、次子田文瀚几步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他。田文渊眼眶已红透了,声音发紧:“父亲,皇上他……怎么?”
田允中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头,看了看长子,又看了看次子。两个儿子,一个三十出头,在工部熬了个员外郎;一个二十左右,至今还在候缺。
都不是什么有出息的料,胜在本分老实,没跟着他们母亲掺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回去再。”田允中声音沙哑。
马车向田府驶去。
离府门还有半条街,田允中便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了那一片簇新的、刺目的朱红——禁军的人已经到了。
府门两侧各立着四名甲胄鲜明的龙禁尉,腰悬长刀,目不斜视。往日敞开迎客的朱漆大门紧闭。
马车停下。田允中下车,朝领头的那位校尉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早已练得熟稔的笑:“辛苦诸位大人了。寒风大,稍后让人送些热茶来。”
着,袖中几张银票已悄悄地递了过去。
那校尉暗中估摸了一下银票的厚度,语气倒还算客气:“田大人,贵府一应供给,自有人安排,大人不必费心。只是……”他顿了顿,“若无旨意,府上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卑职职责所在,还请大人见谅。”
田允中脸上笑容不改:“自然,自然。老夫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府上尚有八旬老母,素有心悸之症,受不得惊吓。查抄搬动时,还望诸位大人……莫要惊了老人家。田某感激不尽。”
那校尉沉默片刻,终于微微点头:“卑职尽力。”
田允中连声道谢,这才转身,从那扇狭窄的侧门,走进了自己住了三十余年的府邸。
正厅里,他的老母亲被丫鬟搀扶着,颤巍巍坐在上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惶。
几个庶女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嫡幼女田若兰跪坐在祖母脚边,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
没有田夫人。她自打被京兆尹带走,就没机会再回来了。
田允中迈进门槛,所有人齐刷刷望向他。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皇上隆恩,留了咱们一家老的性命。”
厅中静了一瞬,随即几个庶女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老母亲闭了闭眼,念了句佛。田文渊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出口。
“家产抄没,官职革尽,阖府圈禁,等候发落。”他一字一句,平静得像在别饶事,“这就是咱们眼下的境况。”
“至于我……”他顿了顿,“待案子查清,是流放,是幽禁,全凭圣意。你们要有这个准备。”
“父亲!”田文渊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您为朝廷效力二十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他……”
“皇上什么?”田允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皇上留了你们的命,已是大的恩典。你还想要什么?
田文渊被噎住,垂下了头。
田允中不再看他,转向长子,目光定定的,像要把这个平庸敦厚的儿子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文渊,你是长子。若我不在了,这一大家子老,往后就靠你了。”
田文渊猛地抬头,嘴唇剧烈地颤抖,拼命点头,泪已夺眶而出。
“不用哭。”田允中闭上了眼:“是我没给你们留好后路。”
没有人敢接话。厅中只剩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禁军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田允中没再什么,转身朝内室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对侍立在旁的老管家低声道:“书房那些书信、账簿,还有东厢柜子里那几封没来得及烧的……”
老管家会意,声音发哽:“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田允中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他原本是真的不想站队。
二十七年官海沉浮,他见过太多押注失败的赌徒是什么下场。
太子居长居嫡,名正言顺;三皇子有德妃、有承恩公府,母族势大。这两位,无论谁登基,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只要他足够好用、足够“懂事”,多半还是他的。
他是皇帝的钱袋子,往后也可以是新君的钱袋子。钱袋子不需要立场,只需要能掏出钱来。
可那个女人不信这个。
“原始股,回报最大。”
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词儿,翻来覆去在他耳边念叨。二皇子母家单薄,生母慧嫔不得宠,至今不过是个嫔位。
正因如此,他才最缺钱、最缺人、最缺朝中重臣的暗中支持。这时候伸出援手,便是雪中送炭。待他日……
“若他日二殿下承继大统,咱们田家,就是从龙首功!”她眼睛亮得吓人,“到那时,咱们女儿入主中宫,你便是国丈!是子岳父!”
他动心了。
不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国丈虚名——他还没那么蠢。他动心,是因为她的那个道理:雪中送炭,确实比锦上添花更值钱。
但他依然留了后手。送过去的,只是个庶女,不是嫡女。只是给了一些资金支持,帮二皇子给听音阁几个商铺开了绿灯,帮着处理了一些不好明来处的资产。
这些也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从不在朝堂上公开为二皇子张目,也从不应承任何与太子、三皇子正面冲突的差事。他以为这样就能两头下注,进可攻、退可守。
他以为。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第一个被祭旗的祭品。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的。
田允中走进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哭泣与惶恐。
他独自站在空寂的屋子里,望着墙上那幅泛黄的山水画——那是他三十年前初入翰林时,花三个月的俸禄咬牙买下的,一直舍不得换。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画,仿佛又看见三十年前那个从江南进京赶考的穷酸书生,踌躇满志,觉得自己能做一番经纬地的事业。
半晌,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他喃喃,没有下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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