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氏接到了杨居士悄悄递来的口信:酉时三刻,清静斋后园“竹露轩”。
王氏在约定时间到了清静斋,仍是那个素青布衣的婆子引路,绕过了平日做法会的正堂,穿过一条隐蔽的游廊,进了后园。
园子不大,布置得清雅,几丛修竹,一池残荷。竹露轩是临水的一间敞轩,窗明几净,里头已经摆好了一张不大的圆桌,几把椅子。
桌上不是什么珍馐,几碟素菜,一盆菌菇汤,两盘蒸点,朴素得很,但看着清爽。
轩内已有三人在座。除了杨居士,还有一位王氏见过的、常跟在净音身边帮忙的灰衣妇人,法号静云。另一位——
王氏脚步顿了一下。
陈明远。
他今日换了身靛蓝直裰,依旧那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正与静云低声着什么,嘴角噙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氏身上,露出些许讶异,随即化为得体的微笑。
“王夫人?”陈明远起身,略一拱手,态度自然熟稔,“没想到在此遇见,真是巧了。”
王氏面上已迅速堆起恰如其分的窘迫与局促,微微屈膝:“陈先生……您怎么也在此?”
杨居士笑着打圆场:“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王姐姐有所不知,陈先生学问好,心又诚,平日会里一些需要斟酌字句的文书、与外头些体面人家的书信往来,常劳烦陈先生帮忙参详。”
“今日难得空闲,便请陈先生一同用个便斋。”
自己人?文书往来?
王氏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恍然和敬畏:“原来陈先生也是会里的贵人……早知如此,当初在书局,我该多向先生请教才是。” 她语气里也都是懊悔与恭维。
“夫人言重了。”陈明远笑容不变,示意王氏入座,“不过是略尽绵力。佛法普度,能为此中之事稍作奔走,是明远的福分。”
几人落座。静云和杨居士先了几句会中近日的琐事,无非是哪位夫人捐了香油,哪位姐妹家中烦难得了缓解。
陈明远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却总能到点子上,气氛倒也和缓。
斋菜过半,杨居士像是忽然想起,对王氏道:“对了,王姐姐,上回你帮着理的那册子,陈先生后来也瞧了,直夸姐姐心细呢。”
王氏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眼道:“杨居士谬赞了。我不过是胡乱整理,怕是不得法,让陈先生见笑了。”
陈明远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语气带着欣赏:“夫人过谦了。”
“那册记录原本杂乱无章,经夫人一番梳理,人事关联、时间脉络清晰了不少,尤其标出的那几处存疑之处,很见心思。”
他顿了顿,似随口问道,“夫人从前在侯府二房,既要操持内务,又要应对外头那些烦难,想必历练颇多?记得当初在书局偶遇,夫人便为家中事务忧心忡忡。”
王氏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涩了些:
“陈先生还记得……让您见笑了。那时确是走投无路,蒙先生指点迷津,才……才寻到这条路。”
随即,她苦笑着摇头,语气自嘲:“至于什么历练……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二房那摊子事,陈先生或许也略有耳闻,夫君他……”
“唉,里里外外,哪有一处是顺当的?我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个表面光景,不让孩子们饿着冻着罢了。”
“真正侯府的营生、体面,哪里轮得到我插手?不过是守着自己那点嫁妆,看着它一日日变薄,心里煎熬罢了。”
陈明远听罢,叹了口气:“夫人着实不易。如今能跳出那泥潭,静心修行,未必不是塞翁失马。”
王氏抬起眼,眼中是努力强撑的平静,:“是,先生得对。如今别的也不敢求,只求个心安,若能……若能像先生和会里诸位师父、居士这样,帮帮旁人,积些福德,心里反倒踏实些。”
陈明远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同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夫人能在那般境况下,还保得一份清明细致,已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像是好奇,“夫人那日标注的几处,譬如永昌伯府三爷外放时间与吏部记录有半月之差,还有通政司右参议家老夫人做寿时,工部刘郎中之妻未至却送了重礼……”
“不知夫人是如何留意到这些细微之处的?”
王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到:“让先生见笑。我整理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既然要理,就理清楚些。”
“永昌伯府三爷外放,我那日恰好看到另一页记着他家老夫人那段时间病了半月,若三爷真是那时离京,似乎有些不近情理,便顺手标了一下。”
“至于刘郎中之妻……”
王氏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我娘家有位远亲,曾在刘家做过一段短工,听他提过一嘴,刘夫人与那位通政司参议夫人年轻时似乎有些旧怨,平日从不往来。所以看到贺礼记录,觉得有些奇怪,便也标了。”
她的半真半假。永昌伯府的事,她是真从杂乱记录里比对出来的。刘家的事,则是她过去管家时听下人间碎嘴提过一句,此刻正好拿来用。
陈明远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与静云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笑道:“夫人真是心细如发,连这等陈年旧事都还记得。难怪杨居士,您帮了大忙。”
静云此时也开口,语气比之前亲切许多:“王妹妹是个稳妥人。会里如今正需要妹妹这样细心又肯用心的姐妹。”
王氏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努力克制的神情:“静云师父、陈先生太抬举我了。我如今……孑然一身,蒙会里不弃,给个听经静心的地方,已是感激不尽。”
“若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报答一二,心里也踏实些。”
陈明远笑容更深了些,他执起茶壶,亲自为王氏斟了半杯清茶:“夫人有此心,便是与佛有缘,与会里有缘。”
“”瞒夫人,会中姐妹虽多,但如夫人这般既能静心听讲,又能在俗务上帮衬一把的,实在不多。”
他放下茶壶,推心置腹道:“眼下,倒真有一桩事,或许要烦劳夫人费心。”
“陈先生请讲。”王氏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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