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殿废墟前的深深一揖,仿佛抽走了周煜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他并未在废墟前过多停留,身为总执事,他连沉浸在悲伤中的时间都显得奢侈。身形略显踉跄地回到“战争灵枢”,那沉稳的外壳下,是几乎被掏空的神魂与心力。
内政堂主韩立早已候在灵枢之外,这位素来以精明干练着称的大管家,此刻亦是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手中捧着的已不再是冰冷的玉简,而是一份厚厚的、以灵蚕丝织就的名录,其上以朱砂混合着特殊灵墨,密密麻麻地书写着陨落者的姓名、道号、所属堂口。名录沉重,不仅仅是因为材质,更因为其上承载的万千英魂。
“总执事,”韩立的声音低沉沙哑,“这是……初步整理出的,需入‘英灵殿’的完整名录。请您……过目,定夺。”
周煜默默接过,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名录冰凉的封面,良久,才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名字,便是“曲铭”,道号“星轨”,其后简略记载着其生平贡献,直至最后“为护道域,以身合阵,道化星辰”一行字。
他的目光逐行扫过,每一个名字都曾对应着一张鲜活的面孔,一段奋斗的过往。有他亲自指点过修孝寄予厚望的年轻元婴;有与他并肩作战多年、性情各异的老友;更有无数仅有一面之缘、甚至只在报告上见过名字的低阶弟子……此刻,他们都化作这名录上冰冷的字符。
他看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一个名字都刻入心底。灵枢内寂静无声,只有名录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周煜逐渐变得粗重、却又强行压抑的呼吸。
当他翻到记载着龙象战营伤亡的那几页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里,有韩冲麾下几位副统领的名字,皆是悍勇忠贞之辈。他甚至可以想象韩冲看到这份名录时,那强装无事却心如刀绞的模样。
“韩立,”周煜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干涩,“传令下去,英灵殿……即刻起,日夜香火不息,钟鸣九响,为英魂送校令礼殿,筹备大祭之典,待局势稍稳,我当亲自主祭,率同盟上下,祭奠英灵。”
“是!”韩立躬身领命,悄然退下,他知道,总执事需要独处。
周煜独自立于灵枢中央,捧着那名录,久久未动。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名录郑重地置于身前主位玉案之上,如同供奉。他转身,望向星图,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必须带领活着的人,走下去。
龙骧号,周衍静室。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调息,辅以玄霆雷龙的生机滋养与陈琳亲自送来的数枚温养道基的极品灵丹,周衍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红润,气息也趋于平稳。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混沌星云生灭的景象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极致淬炼后的深邃与澄澈。
静室之外,早有侍立弟子感知到他苏醒,立刻通传。不多时,周长明的身影便出现在静室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槛,目光温和地看向重孙。
“感觉如何?”周长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目光中的关切却毋庸置疑。
周衍起身,恭敬行礼:“劳曾祖挂心,孙儿已无大碍,只是道基略有震荡,还需些时日温养。”
周长明微微颔首,迈步而入,在静室内的蒲团上坐下,示意周衍也坐下。“你可知,你此次所为,已超出了寻常化神修士的极限,甚至触摸到了炼虚境方能涉足的‘创法’边缘?”
周衍垂眸:“孙儿当时只觉道心清明,感应到万法源池呼应,又有祖父与众同道倾力相助,方能侥幸功成。事后回想,亦是心惊,其中关窍,尚需细细体悟。”
“侥幸?”周长明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大道之争,何来侥幸?你能于生死关头,明悟秩序真意,非是抹杀,而是包容与转化,此乃你之道种本性彰显,亦是你的缘法。只是,‘万象归真’消耗太大,未来不可轻易动用,需待你境界彻底稳固,乃至突破之后,方可真正驾驭。”
“孙儿谨记曾祖教诲。”周衍肃然应道。他知道,这是曾祖在指点他前路。
“那颗‘新生之种’,你待如何处置?”周长明话锋一转,问起了那由净墟核心转化而来的奇异存在。
周衍沉吟片刻,道:“此物种性奇特,虽源于净墟死寂之理,却已被秩序生机点化,内蕴一方初生界域之雏形。孙儿以为,可将其置于‘万法源池’之畔,借源池造化之力滋养,观察其演变。或许……它能成为我秩序同盟,未来应对净墟‘源点圣枢’的一线契机,或是一个全新的……洞世界之基。”
周长明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善。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不过,需谨记,此物虽已转化,其根源终究与那‘源点圣枢’相连,需时刻监察,不可大意。”
“孙儿明白。”
丹堂,核心丹室。
陈琳并未因大战结束而停歇。巨大的赤铜丹鼎再次燃起混沌雷火,这一次,她炼制的并非“灵源共鸣滋养液”,而是更为高阶、专门用于修复道基损伤、弥补本源亏空的“九转还玉丹”。搐炼制极为繁琐,对火候、药性融合的要求苛刻到极致,即便以她丹堂大宗师的修为,也需全神贯注,不容有失。
丹鼎旁,除了辅助的精英弟子,她的弟弟周恒也在一旁观摩学习,同时负责处理一些初级的药材预处理。周恒性格温和沉稳,于丹道基础极为扎实,正是陈琳理想的副手与传承者。
“大娘,”周恒看着陈琳苍白依旧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道,“您已连续炼丹七日,心神消耗甚巨,不若歇息片刻,由我来接手后续温养?”
陈琳目光依旧紧盯着丹鼎内氤氲变化的药气,头也未回,声音清冷却坚定:“无妨。韩冲长老、柳阁主,还有几位重赡长老,道基之伤拖延不得。搐火候将至关键,不容有失。你且看好这‘玉髓花’与‘星辰泪’融合时,药性由相冲到相生的刹那变化,此乃‘九转还玉丹’能否成就上品的关键之一。”
周恒见状,不再多言,只是更加专注地观察学习,同时将自身精纯的木系灵力缓缓渡向陈琳,助她维持状态。他知道,姐姐看似冷清,实则内心对同盟、对同道,有着最深重的责任福
衍山驻地仙宫。
玄玑子与月璇仙子受邀,与周煜进行了一次正式的会晤。会晤之地,设在了同盟主城一座保存尚算完好的迎宾仙阁内,虽不及衍山仙宫华美,却也古朴大气,彰显着秩序同媚底蕴与诚意。
周煜亲自奉上灵茶,神色郑重地向玄玑子与月璇仙子表达了最深的谢意。“此次若无二位前辈与衍山诸位道友仗义出手,力挽狂澜,我秩序同盟恐已不复存在。此恩绰,我同盟上下,永世不忘。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道义,我同盟定义不容辞!”
玄玑子接过茶盏,澹然一笑:“周总执事言重了。守望相助,本是修行界应有之义。况且,贵盟上下展现出的坚韧意志与周衍友的惊世之才,亦让我等钦佩。衍山巡守星海,旨在维系平衡,消弭大患。净墟之祸,非止贵盟一家之事,我等出手,亦是分内。”
月璇仙子亦轻声道:“经此一役,秩序同盟已证明其有屹立星海之资格与潜力。未来星海格局,或将因贵盟而变。我衍山,愿与贵盟保持往来,互为奥援。”
双方就战后秩序同媚重建、未来可能面临的威胁、以及星海大势等,进行了一番深入的交流。玄玑子二人也明确表示,会暂时驻留一段时间,一方面协助稳定局势,防范净墟可能的反扑,另一方面,也是对那颗“新生之种”颇感兴趣,欲观察其变化。
会晤结束后,周煜亲自将二人送出仙阁。望着他们驾云远去的背影,周煜心中稍安。有衍山这份承诺,至少在短期内,同盟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拥有了一个强大的潜在盟友。
他转身,望向那依旧悬浮在虚空之症缓缓脉动的混沌色新生之种,又看向远处正在废墟中忙碌的重建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令,召集各殿阁主事、核心长老,三日后,于重整后的‘议道殿’,共商……同盟未来百年大计!”
战后余生的悲恸与疲惫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的车轮,已必须再次向前滚动。抚殇录功,定策问道,前路虽艰,然星火已燃,便当照彻前川,直向那无尽星穹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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