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的余波,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涟漪虽渐平息,那深沉的回响却久久震荡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硝烟与破碎的星辰尘埃缓缓沉淀,露出被“理”之洪流与“万象归真”先后洗礼过的虚空,一片狼藉,却又诡异地透着一丝新生的静谧。
“战争灵枢”内,那日夜不休、映照战局的万千水镜光华已暗澹大半,唯余中央几面最大的玉板依旧灵光流转,其上奔腾的数据洪流已从激烈的战术指令,转变为冰冷而沉重的战后统计。
总执事周煜独立于灵枢中心,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眉宇间那深可见骨的疲惫与悲恸。他并未落座,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逐行扫过玉板上不断浮现、增加的字符与数字。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并肩作战的同道。
“报——”一名身着内政堂服饰、眼圈通红的核心弟子,手捧一卷灵光隐现的玉简,声音沙哑地步入灵枢,躬身行礼,语带哽咽,“总执事,初步……初步统计已毕。”
周煜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念。”
“是。”弟子深吸一口气,强压悲痛,展开玉简,以尽可能平稳的声调诵读,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此役,我秩序同盟,共陨落……化神长老一人,乃阵堂主曲铭长老,以身合阵,道消星陨。”念到此处,弟子声音明显一滞,灵枢内侍立的其余几位执事,亦纷纷垂首,面露哀容。曲铭,那位平日里沉默寡言,却以阵道支撑起同盟半壁江山的老人,终究是走了。
周煜闭目一瞬,复又睁开,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沉痛。“继续。”
“元婴修士,陨落……一百三十七位。金丹修士,陨落……两千九百四十四位。筑基及以下弟子……伤亡逾万,具体数目,尚在核实……”每报出一个数字,都仿佛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这些数字,代表着同盟近三成的中坚力量,于此一役,折损殆尽。许多熟悉的峰头、堂口,恐怕已是十不存一。
“星槎舰队,‘龙骧号’受损严重,需大修。‘青鸾级’巡星槎损毁四十九艘,重创二十一艘……各等级护卫、运输星槎,损毁逾百……”
“资源方面,库藏‘星辰精粹’耗尽七成,‘虚空结晶’耗尽六成五,各类高阶疗伤、恢复丹药库存已近枯竭,符箓、阵盘等消耗品……”
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熄了胜利带来的短暂狂热,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灵枢之内,一片死寂,唯有那弟子诵读玉简的微声,以及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周煜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阵亡者,录入英灵殿,享世代香火供奉。其亲传弟子、血脉至亲,由内政堂妥善抚恤,资源倾斜,同盟养其老,育其幼,直至成才。”
“重伤者,不惜代价,全力救治。丹堂、药殿,若有需,可动用一切储备,乃至向衍山道友求援。”
“资源耗损,责成内政堂与诸殿阁,即刻拟定重建与补充方案。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可优先启用各分舵秘藏,并向友好势力发出求购讯息。”
他一条条指令下达,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将悲恸深埋于心,重新变回那个支撑大局的总执事。只有偶尔在提及某个具体阵亡修士姓名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才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战之功,亦需详录。所有参战修士,依其贡献,论功行赏。尤其是……衍山诸位道友,若非他们及时来援,我同盟恐已倾覆。此恩,重于山岳,需以最高礼节待之,容后我亲自向玄玑子、月璇仙子二位前辈致谢。”
“谨遵法旨!”众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龙骧号,观星台。
此处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法则碰撞后的细微涟漪。周衍盘坐于平台中央,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正闭目调息。那一式“万象归真”,几乎抽干了他的心神与灵力,道基亦有震荡。玄霆雷龙缩了身形,如同一条温顺的雷光绸带,缠绕在他腕间,丝丝缕缕的精纯雷霆生机缓缓渡入其体内,助他修复损伤。
周长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观星台边缘,并未打扰孙儿的调息。他望着周衍那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责任与力量的面容,目光复杂,有骄傲,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怜惜与期许。此战,他这个重孙,真正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潜力与担当,但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他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守护了片刻,便悄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需要恢复的周衍。
前线,临时搭建的伤员营地。
浓郁的药香与澹澹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陈琳并未休息,她穿梭于众多伤员之间,亲自查看伤势,指导丹堂弟子用药。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维持“万灵同心守护域”对她消耗极大。但每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因她的丹药而稳住伤势、面露感激的修士脸上时,她的眼神便会变得格外坚定。
在一处僻静角落,她看到了正由弟子帮忙包扎肩上深可见骨伤口的韩冲。这位悍勇无匹的战营统领,此刻脱去了战甲,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那新添的伤口边缘,还残留着一丝难以驱散的“寂灭”道韵,阻碍着愈合。
“韩长老,此伤需以‘乙木化生丹’外敷,辅以‘太阳真火’徐徐灼烧,方能祛除残余异力。”陈琳走上前,递过一枚青翠欲滴、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
韩冲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瓮声道:“有劳陈堂主了。这点伤,不碍事。”他看向陈琳,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粗豪,郑重道:“陈堂主,此次多亏了你那……那什么守护域,不然老子和兄弟们,可能早就心神崩溃,等不到援军了。”
陈琳微微摇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柔和:“分内之事。韩长老与诸位同道,才是真正的砥柱。”她顿了顿,看向营地外那片残破的星空,轻声道:“只是,代价太大了。”
韩冲闻言,也沉默下来,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暗然,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老兄弟。
衍山临时驻地,一座悬浮的仙宫之内。
玄玑子与月璇仙子正听取门下弟子汇报协助救治与清理战场的情况。
“师兄,此间事了,我等是否……”月璇仙子轻声问道。
玄玑子抚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急。此战虽胜,却是惨胜。秩序同盟元气大伤,那新生的‘世界之种’亦需看护,以防不测。况且,”他目光深远,“那周衍友,经此一役,道途已明,前途不可限量。与慈人物结下善缘,于我衍山,亦非坏事。暂且驻留些时日,助其稳定局势吧。”
月璇仙子颔首称是。
星轨殿旧址。
此处已是一片废墟,唯有几处残存的阵基,还散发着微弱的灵光,证明着簇曾经的辉煌。周煜在处理完紧急公务后,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他挥退随从,漫步于断壁残垣之间,脚下是碎裂的玉砖与焦黑的痕迹。
他最终在那原本是“紫薇帝星”阵眼的位置停下。这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被强大力量净化过的、异常平整的空地,仿佛曲铭长老连同他最后的力量,都已彻底融入了这片星空。
周煜沉默地站立了许久,夜风吹动他染尘的袍袖。他缓缓抬起手,虚空一抓,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他对着那片空地,深深一揖到底。
“曲老,走好。此间星空,同盟万民,铭记汝功。”
低沉的话语融入风中,带着无尽的感怀与承诺。
战后统计,不仅是冰冷数字的罗列,更是对逝者的追缅,对生者的抚慰,对过往的总结,与对未来的奠基。疮痍满目,前路漫漫,但星火既存,希望便不灭。秩序同盟,将在悲恸与反思中,舔舐伤口,积蓄力量,迎接不可知的明。而那颗由毁灭转化的新生之种,正静静悬浮于虚空,象征着终结,亦象征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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