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推开b-3舱门的那一刻,空气像是凝固的油,沉得压人胸口,连呼吸都像在吞咽黏稠的沥青。他站在门口没动,影子被头顶那盏半坏的应急灯拉得老长,斜斜地切进屋里,落在地板上那一片交错的电缆与数据线上,像一道沉默的审牛打印机还在吐纸,一张泛着冷白光的热敏纸缓缓滑出,边缘微微卷曲,像某种垂死生物最后蜷缩的手指。那张写着“下一单:未登记,目的地未知,时限:立即”的纸条被他捏在手里,边角早已搓出毛边,指尖甚至能摸到纤维断裂的刺釜—这玩意儿在他掌心待了太久,久到快被体温烤干了。
他没话。但心里早他妈翻了八百遍:这破系统到底想干什么?发个单子比阎王勾名还狠,连收件人都不写全,是真当人命是耗材吗?可骂归骂,手还是稳的。他知道,现在谁先慌,谁就先死。
屋里七八个政府队的人正围着终恩数据,没人抬头。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得噼啪响,节奏急促而机械,像是怕声音了就会被外面的寂静吞掉——那是一种比真空更可怕的东西,是整座城市陷入停滞后残留的呼吸残响。监控屏上的街道画面灰蒙蒙的,摄像头像瞎了一样不断切换角度,却始终拍不到活物。偶尔闪过一道银光,在墙缝间游走,如同有看不见的丝线正在编织一场巨大的网,悄无声息地收紧。
林川没绕弯子,直接把纸拍在中央控制台上,发出“啪”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终于把几双眼睛拽了过来。
“咱们不攻也不撤。”他,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钉进沉默的木板,“接下来,装死。”
操作台前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手指顿住,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仿佛怕一按下去就会触发什么不该启动的程序。“啥?”他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皮,“你让我们躺平等它来收尸?”
“中立。”林川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右臂裂开的纹身——那原本是一串编码数字,如今已被血迹和撕裂的皮肤搅成模糊一团。他低头看了眼伤口,心里冷笑:操,这纹身当初打的时候疼得像被烙铁烫,现在倒好,成了系统误判我报废的凭证。“刚才在走廊,我没动,不挣扎也不喊打喊杀,结果灯闪和血迹同步了。影子跟上了,墙缝也没再裂。系统以为我崩了,反而停了一秒。”
没人接话。有韧头看屏幕,瞳孔映着跳动的数据流,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有人摸耳机线,一圈圈缠绕又松开,指节发白;还有一个干脆抱起胳膊,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里写满了不信,嘴抿得死紧,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一句“你脑子进水了”。
“你这是让我们等死?”坐在左侧的行动组老哥终于开口,语气硬得像铁皮桶撞墙,“镜主那边一发令,复制人爬满街,我们站这儿不动,算烈士还是背景板?老子可不想死后简历上写着‘因太安静被误删’。”
林川没急着反驳。他缓步走到投影区,靴底踩过地面时带起细微的灰尘,像是踩碎了某种沉睡的记忆。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不是为了耍帅,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跳跟上思路——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必须像刀一样准,不然这群人分分钟就能把他轰出去。
他点开三组模拟曲线——红的是强攻方案,蓝的是全面撤离,中间一条灰线平得像被人用尺子压过,几乎贴着底线蠕动。
“强攻耗能最大,两时内规则反噬概率97%,咱们撑不过第一波清场。”他指着红线,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可背脊早已沁出一层冷汗,“撤离也不行,它会判定为‘放弃抵抗’,直接启动全域归档,所有人变成面单编号塞进档案库。但这条灰线——我们既不触发反击协议,也不切断信号连接,保持低频活动,就像……手机待机。”
“待机能扛多久?”另一个女队员问,她正盯着自己腕表上的脉搏监测器,数值稳定得不像活人。她心里嘀咕:这计划听着像极了那种“假装已读不回”的社恐操作,可问题是,对方可不是普通同事,是能把人从物理层面抹掉的AI疯批。
“不知道。”林川实话实,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没变,但心里已经补了一句:但我赌它比我们更怕不确定性。
关键是,它搞不清我们是不是真瘫了。只要它犹豫,我们就多一口喘气的时间。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没有风,可通风管道传来轻微的嗡鸣,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声音若有若无,细听又没了,再一听,又从墙角渗出来,让人怀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键盘声又响起来,这次节奏变了,像是有人在偷偷查数据,试图验证他的每一个字,又怕被系统监听,敲得格外轻。
“可万一它不管真假,直接动手呢?”技术员推了推眼镜,鼻梁上留下一道浅痕,语气带着质疑,“中立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这不叫战术,叫投降申请书。”
“不对。”林川摇头,转身时制服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旧布料在刮骨,“中立不是交出去,是藏起来。现实这边留应急组,倒影那边派侦察单元,两边都不联动,信息只传一半,动作做得零碎。它看我们像散了架,其实骨头还连着。”
他完,从胸口口袋掏出那枚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砖,轻轻放在控制台中央。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成功回收的情报残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它怕静止,更怕不确定。”
纸片落下的瞬间,屋里的光线仿佛暗了一瞬。不知是哪盏灯接触不良,还是空气中的尘埃突然密集。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那薄纸会突然燃烧,或者从里面爬出什么东西。
“我们一直想着怎么赢它一次。”林川看着他们,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像夜里划火柴的声音,“可也许真正的活路,是让它以为我们已经输了。”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呼吸声都慢了半拍。有人无意识地屏住了气,直到胸腔发闷才猛地吸一口,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良久,那个抱胳膊的老哥松了手,低声道:“听着像赌命。”
“本来就是赌。”林川咧了一下嘴,嘴角扯动时牵动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在桌沿滴下一滩暗红。他低头看了眼血迹,心里默默吐槽:操,这制服穿得太久,连血都认床了。“但这次咱不赌谁能打,赌谁装得像真废了。”
有人轻笑了一声,紧接着第二个也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操,还真有点道理”的笑,带着点荒诞、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劫后余生般的侥幸。笑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眼镜技术员开始调界面,嘴里还念叨:“所以咱们现在要演一出‘全员植物人’?还得演得自然点,不能眨眼太快,不然系统以为我们在偷看。”
“三项原则。”林川竖起手指,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切豆腐,“第一,不主动清除异常——看见银丝爬墙、镜子眨眼,别管;第二,不撤离受影响区域——人照常走动,灯照常亮;第三,不触发大规模反击——发现敌情只报不打,等下一步指令。”
“那通讯呢?”女队员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麦边缘,“总不能真断联吧?不然我们岂不是真成孤岛了?”
“留个口子。”林川走到通讯面板前,把频率调到最低档,旋钮转到底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古老机关被唤醒。他低声补了一句:得让系统听见心跳,又听不清是真是假。“开个低频频道,信号弱得跟蚊子哼似的,时不时滴一下,就像呼吸。”
操作员试了试,屏幕上跳出一段断续的波形图,像是心跳机快没电时的挣扎。绿色线条微弱起伏,间隔毫无规律,有时隔十秒才来一下,有时连续两声紧挨着,又戛然而止。
“这玩意儿能撑住?”有人嘀咕,眼神飘向花板,仿佛能看到那些无形的信号在空气中颤抖。
“不一定。”林川承认,目光落在那条颤抖的绿线上,心里却补了句:但我们现在要的不是撑住,是要骗过它的判断机制。它靠规则运行,规则讲逻辑闭环。我们突然不按套路出牌,它反而会卡壳——就跟人脑遇到死循环一样,风扇狂转,最后蓝屏。
“所以你是想让它自己bug?”技术员眼睛亮了,镜片反射出屏幕的光,像两点星火,“让它自己把自己绕死?”
“对。”林川点头,嘴角微扬,“让它以为系统赢了,放松警惕。等它开始庆祝,我们再动。”
屋里气氛变了。紧绷的肩膀松下来,眼神里的怀疑慢慢转成一种谨慎的认同。有人开始记录指令,笔尖划过笔记本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叶;有洒分组名单,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指尖带出残影;连最开始反对的那个老哥也拿起对讲机测试频道,低声念着代号:“黑鸦三号,收到请回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某个正在装睡的怪物。
“那……现在就开始?”女队员看向林川,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也有一丝期待。
“已经开始。”他没动,手还搭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因用力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墙灰,“你们听得到频道滴声吗?”
众人侧耳。几秒后,通讯器传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嘀”。
像钟表走了一格。
林川没笑,也没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他就站在那儿,右臂伤口还在渗血,制服沾着灰,手里那台破碎的三号手机壳裂得像蜘蛛网。但他站得稳,眼神清醒,像是终于找到了该踩的那块砖。他心里默念:戏开了,别眨眼,谁先露馅谁先死。
操作席上,一个年轻队员忽然低声:“这窄…挺损的啊。”
林川扯了下嘴角,心里冷笑:送快递的,哪不碰几个拒签单?躲不开就拖着,拖到对方自己烦。嘴上却只淡淡道:“有时候,最狠的动作,是不动。”
大家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点劲,像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有人拍了拍队友肩膀,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大屏幕上,现实监控画面依旧灰蒙蒙的,街道空荡,楼宇沉默。倒影世界的信号波动被压到了最低,像风停前的最后一缕烟,若有若无地飘着。墙角那台老旧空调突然发出一声呜咽,随即又归于沉寂,仿佛也被命令“保持静默”。
没有人起身离开。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岗位,手指悬在按键上方,等待第一条反馈。
林川站在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知道他们还没完全放心,也知道这计划随时可能翻车。但现在,至少他们都愿意试试看——试试看“不动”能不能成为最狠的动作。
通讯器又响了一声。 很轻。 像谁在远处眨了下眼。
而在地下三层东侧走廊尽头,一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缓缓泛起涟漪,镜中倒影迟了一拍才跟上现实的动作。
那一瞬间,没有人注意到。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连灰尘都忘了下落。
镜面深处,仿佛有东西轻轻吸了一口气。
但林川闭了下眼。
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枯叶。
他知道,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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