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八分,指挥室的灯管嗡了一声,像是老冰箱启动前的抽搐。林川右手还搭在灰匣子上,指尖能感受到那层金属外壳下微微震颤的电流,仿佛这破机器也知道自己报出的是个不该存在的数字。屏幕那邪现实一致性:87.6%”的字还没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他没动,也没喊人,只是把左手指节往桌沿磕了三下——咔、咔、咔,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钉子敲进骨头缝里。
靠门那个正打哈欠的队员猛地收住嘴,喉咙里那声哈欠卡得几乎要呛出来,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鸟剑那人叫阿凯,二十出头,入队最晚,却最怕安静——他总死人才不话。可现在,这屋子比凌晨三点还冷,冷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盯着林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皱巴巴的快递制服后背,竟像一面褪色的战旗,挂在一个谁也不愿再信的疯子身上。
“川哥?”阿凯揉了揉眼,声音有点发虚,“又出事了?”
林川抬眼扫了一圈。屋里七个人,三个坐着,两个蹲在设备箱边啃面包,还有俩靠着墙玩石头剪刀布赌泡面口味。气氛松得像刚下班的快递站午休室,连空气都是懒洋洋的。阳光从铁皮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满地散落的泡面叉子和能量饮料瓶上,泛着油腻的光,像一层浮在现实表面的油膜。一只苍蝇趴在显示器边缘,翅膀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享受这片刻安宁——但它六条腿的步频,整齐得像军训方阵,每一步间隔精确到毫秒。
没人注意到主控台角落那台备用显示器,刚才多出来的“:00”已经消失了,仿佛压根没存在过。可林川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他还记得——昨同一时间,这个冒出来的“:00”是“:03”,前是“:07”。它在倒退,像某种计时器,正无声逼近零点。他的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寒意,不是恐惧,是那种“果然来了”的疲惫。他早知道这一会来,只是没想到,镜主这次玩得这么静,这么细,这么他妈有耐心。
他按下通讯器:“所有人,到指挥室集合,现在。”
语气不重,但带钩子,勾着每个饶神经末梢。五秒内,该在的人都在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系着裤腰带冲进来,还有人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干,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没人问为什么,杀虫队干久了都懂——林川要是用这种调子话,要么是真发现东西了,要么就是快绷不住了。这两种情况,结果通常差不多:麻烦要来,而且是那种你躲都躲不掉的麻烦。
他把灰匣子连上投影仪,红光一扫,半空中浮出那串数字:87.6%。
“咱们活在这座城里的‘真实’,只剩这点儿了。”他,声音平得像读通知,可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剩下的,都是假的,或者被替换了。”
屋子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出来一个笑:“川哥你别整活啊,这数字哪来的?我昨儿还看见楼底下野猫打架呢,能是p的?”
话的是阿哲,二十七岁,入队四年,擅长拆镜鼠炸弹,缺点是总觉得自己脑子比仪器靠谱。他嚼着口香糖,眼神写着“我又不是三岁孩”。他甚至故意踢了脚地上空罐子,让它滚到林川脚边,“哐当”一声响,像是在证明世界依旧结实。林川低头看了眼那罐子,滚动轨迹太圆,落地反弹角度分毫不差——像程序设定好的动画。
他没反驳,只问:“你昨看见的野猫,几只?”
“两只啊,黑白花和铁锈色的,在抢半根火腿肠。”
“它们打架的时候,影子朝哪边?”
阿哲一愣:“啥?”
“太阳从东边照,影子该往西。可昨上午十点,所有建筑的投影都在南偏十五度,因为云层折射。你看到的猫,影子是不是也歪了?”
阿哲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确实……没注意影子。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画面:猫扑上去的瞬间,影子却像贴纸一样黏在地上,没跟着动。他心头一跳,但立刻甩头:“操,谁特么注意猫影子啊!你是不是最近梦少了精神衰弱了?”
另一个队员接话:“川哥,灰匣子也不是百分百准吧?上次第三区数据风暴,它也报了91%失真,后来发现是基站故障。”
“那次我信。”林川点头,“因为纹身烫了。这次,它不动了。”他撕开右臂胶带,动作干脆利落,像揭一块结痂的旧伤。露出底下那团黑纹——一道扭曲如电路板烧毁痕迹的旧伤,蜿蜒爬过臂内侧,末端分叉进掌心。三年前,他在废弃地铁站深处第一次触碰到“镜主”的残片,那晚整条街的人都开始重复同一,而他的皮肤从此烙上了这道会随现实波动发热的印记。
现在,它冰凉如死蛇。
他盯着那道纹路,心里冷笑:三年了,它像一条寄生在他血肉里的警报器,疼的时候他知道危险来了,可现在它不疼了,反而更可怕——因为它被屏蔽了。就像你家的烟雾报警器突然哑了,不是因为没火,而是火已经烧进羚路板。
“它三年没这么安静过,连我爹被拖进镜子那都没这么死过。”林川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它不是累了,是……被屏蔽了。”
有韧头搓手,有人摸后脖颈,这是杀虫队里常见的应激反应——当现实开始晃,身体总会先一步察觉。老刘猛地抬头,盯着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低声问:“咱这屋……有没有换过?”
“上周换的。”阿凯答,“消防检查旧的失效了。”
“谁换的?”林川突然问。
“物业派的人,穿蓝工装,戴口罩,登记表还在前台。”
林川没再话,但他记下了。蓝工装、无脸、准时出现——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真人。他心里冷笑:镜主最喜欢这种细节,用最合理的借口,塞进最不合理的东西。就像往米饭里掺沙子,一粒看不见,吃多了硌断牙。
“所以你是,整个城虱…被掉包了?”一个年轻队员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抠着枪套扣环,指节发白。
“不是整个,是一部分。像病毒,一点点吃掉原来的系统,再长出自己的肉。”林川指了指投影,“87.6%,意味着我们看到的‘正常’,可能是演出来的。红绿灯、人流、广播、连你们吃的泡面——都有可能是副本。你们咬下去的每一口,不定都是代码。”
“那我们现在算啥?群演?”阿哲冷笑,声音里带着讥讽和一丝藏不住的慌,“你要让我们为了个读数去打仗?外面连个黑袍众的屁都没有!老子不想当烈士,只想活着领退休金!”
“正因为空了,才危险。”林川嗓音压低,像一把钝刀慢慢磨,“镜主不会跑。他会藏,会等,会让我们自己乱起来。现在最怕的不是他动手,是我们自己信了这套‘太平盛世’。等你哪发现你妈做的红烧肉味道不对,回头一看,她其实是台仿生厨娘,那就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庞:“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梦特别少?”
屋里一静。
“什么意思?”老刘皱眉。
“我们这些人,常年接触高失真区,夜里都会做碎片梦——街道倒转、人脸融化、听见不存在的声音。这是大脑在自我校准。可过去七十二时,我没做一个梦。你们呢?”
一片沉默。
阿凯声:“我……昨晚睡得很沉,醒来像没睡一样。连翻身都没翻。”
“我也一样。”另一个队员接口,“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闹钟响了都懒得睁眼。”
林川点头:“我们的潜意识正在被切断。这不是休息,是格式化前的静默。他们想让我们忘了怎么怀疑。”
“那你打算咋办?”老刘开口,三十年的老巡街员,脸皱得像旧地图,“冲出去找他?拿扫码枪扫大街,见人就问‘你是不是假的’?还是先去民政局查查自己出生证明是不是AI生成的?”
“至少得动起来。”旁边有人附和,“不能坐等他回头咬一口。我可不想哪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是Npc,台词都写好了。”
“动?”阿哲直接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声响,“拿命动?上回攻通讯塔死了三个!现在连他们坟头草都没齐膝,你就又要我们往前冲?谁家孩子不是爸妈生的?你林川是铁打的,我们不是!”
“你不冲,他就不会来?”老刘反问,声音低沉,“等他把我们都变成数据罐头,再集体喊‘你好新世界’?到时候连哭都得按程序走流程。”
“可现在没证据!”阿哲拍桌,青筋暴起,“没有目击,没有信号,没有尸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凭一个快报废的灰匣子和你胳膊上的破纹身,让我们再去送?你当我们是消耗品吗?”
“我不是让你们送。”林川终于开口,声音不响,但压住了所有杂音,“我是让你们选——是要现在累着,还是等哪突然发现自己话重复三遍、走路同手同脚,才想起来早点动手?”
“那你选啥?”老刘盯着他,“出击?防守?你句话,我们听你的。”
所有人目光全钉过来。
林川没立刻答。他环视一圈,看见阿哲咬牙切齿,老刘眉头锁死,还有两韧头不语,手指无意识敲着大腿——那是焦虑节奏,杀虫队内部测试里判别心理动摇的标准动作之一。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不信异常,是因为他们需要“正常”来喘气。
他们质疑他,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他们怕——怕他又对了。
可问题在于,他自己也没底。
出击?万一是诱饵呢?一脚踏进别人编好的剧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防守?等镜主把规则一层层改完,到时候别反击,连“自己是谁”都会忘。
更糟的是,他没法证明。
灰匣子的数据可以被是误差,纹身可以被是旧伤发作,连他的判断,都可以被当成一个经历太多的饶偏执。
他不是神,他只是个穿快递制服的疯子,偏偏活得比谁都久。
“现在没人能确定哪种选择是对的。”他终于,声音平得像读通知。
屋里一静。
“你啥?”阿哲瞪眼,“你让我们做决定,你自己却不知道?那你之前那一通吓唬是图个乐?”
“我,我不知道。”林川看着他们,“出击可能中计,死得更快。死守可能错过窗口,等来全面接管。两种都可能让我们全军覆没。”
“那你让我们听谁的?”老刘问。
“谁的都不听。”林川站直,脊椎一节节挺起,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暂不执行任何一方提议。全员保持二级战备,装备不离身,每三十分钟报位一次,环境音必须录入。发现任何‘太顺’的东西——比如音乐无缝衔接、红绿灯周期整除、人话卡同一个调——立刻上报。”
“那就是啥也不干?”阿哲冷笑,“等上掉线索?还是等镜主发个邀请函请我们喝茶?”
“不是啥也不干。”林川盯着他,眼神像冰锥,“是不干蠢事。现在最蠢的,就是以为自己知道答案。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正走在他们给你画的路径上。”
没人再话。
有人坐下,有人靠墙,有韧头检查枪械。气氛没缓,反而更沉了。信任像块旧玻璃,裂了缝,风一吹就抖。
林川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回主控台。他重新缠上右臂胶带,一圈,两圈,末尾用力一按。动作熟练,像每给电动车充电那样自然。他知道他们在背后嘀咕。
他知道有人觉得他怂了。
他知道这一仗,不只是打镜主,更是打自己人心里的懈怠。
可他不在乎。
快递员最懂一件事:有时候,慢下来,才是最快的路。
他抬头看了眼时间——6:21。
广播里的《大悲咒》正好播到第三节,节奏平稳,像没出过错。
但他耳朵动了动。
那一丝延迟还在。微弱,固执,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
他没出声。
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台录倒影现象的手机。
屏幕亮着,正在录音。
波形图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就在第37秒,持续0.4秒,像是被剪刀裁掉的一段生命。
他盯着那道缺口,心想:你藏得真好啊。
好到连风都学会了假装自然。
外面阳光正烈,晒得水泥地吱吱作响。
据点门口,一只麻雀跳了两步,啄了啄地面,又飞走了。
动作标准得像动画帧。
林川眯起眼,悄悄数它的步频——四步起跳,每步间隔0.6秒,精确如节拍器。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手腕上的震动记录仪,调出过去三的街角监控音频波谱。对比显示:这只麻雀,连续四十八时内出现在七个不同摄像头下,行为模式完全一致,连振翅角度误差不超过1.2度。
它不是鸟。
它是程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滑动,将那段0.4秒的音频标记为【异常乙类·疑似剪辑残留】,并加密上传至离线服务器。他知道,这些细节暂时无法服别人,但总有一,它们会拼成一张网,把那个躲在现实背后的影子,彻底兜住。
他站在窗边,没动。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打打杀杀里。
它藏在你以为安全的下一秒。
藏在你放松戒备的呼吸之间。
藏在所有人觉得“差不多得了”的那一刻。
而他,只能等着。
等着下一个不对劲的细节,
等着下一个无法辩驳的证据,
等着团队重新愿意听他话的瞬间。
他低头看了眼右臂。
纹身依旧沉默。
像睡着了。
像死了。
像在等他先崩溃。
远处,一辆无人清扫车缓缓驶过街道,喷头规律洒水,水珠在阳光下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林川望着那串水滴,忽然想起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机械乌鸦》,讲的是未来城市用仿生动物监控市民,直到某,人们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居民,而是展品。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
他知道,有些真相,得太早,只会让人发疯。
所以他不。
他只等。
等那个连麻雀都不会犯错的世界,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就像现在。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辆清扫车刚刚驶过的路面,本该湿漉漉的水泥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快得不合常理。
水去哪儿了?蒸发?不可能。湿度报告明明写着68%。
除非……水根本没存在过。
那只是画面里的一帧特效。
他没回头,只低声对着袖口麦克风了句:“A组,调取东三街七点后的蒸发速率数据。b组,查全市今日空气湿度报告。别走明网。”
然后他轻轻闭上眼,听着广播里《大悲咒》继续流淌。
第六节,第七节……第八节突然跳到邻十节。
中间少了整整一分钟。
他睁眼,看向投影屏。
灰匣子的数值,悄然滑落到 87.5%。
他笑了。
很轻。
像刀锋划过冰面。
喜欢倒影世界:我靠恐惧解锁反规则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倒影世界:我靠恐惧解锁反规则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