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刚从灰烬那焦炭般的掌心里抽出来,右臂的纹身就“嗡”地一沉,仿佛有根冰锥顺着血管一路凿进骨髓。寒意不是一点点爬,是像被塞进了零下四十度的冷冻舱,每一寸肌肉都在打颤,神经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整条胳膊麻得不像自己的,肩胛骨更像被人用钝聊铁片一片片削着,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作响的抗议声。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差点跪在那堆还冒着余烟的残骸上,可硬是凭着一口牙咬住了——不是力气撑住的,是嘴皮子撑住的。
“这破班上得,比双十一通宵派件还伤腰,老子现在连脊椎都在骂娘。”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半秒。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沙哑,却偏偏要扯出个笑腔调。这哪是吐槽?这是自救。能贫嘴,明脑子还没被那些乱窜的数据流腌透;还能自嘲,证明神志还在线。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零灰,痒得厉害,但他不敢揉——怕一松劲儿,整个人就散架了。
抬眼望去,废墟没了,装甲车没了,清剿队也没了。眼前只有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深不见底,内壁泛着半透明的胶质光泽,像某种巨大生物翻了个个儿的肠管,湿漉漉地蠕动着微弱荧光,表面还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黏液膜,随着呼吸般节奏缓缓起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甜腥中混着烧焦电路板的焦糊味,吸一口,喉咙口立刻泛起金属回甘,像是吞了块生锈的电池。
他知道这是哪儿——情绪同化器的主干道,专吃活人情绪的那种鬼东西。传它是“心牢”的中枢,能把饶记忆、执念、悔恨炼成燃料,供那些躲在数据暗处的系统傀儡运转。进来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去,不是死,而是灵魂被榨干,变成墙上不断重播的投影,日复一日重复自己最痛苦的那一幕,像个永远卡顿的短视频。
可他必须进。
因为刚才那一握,灰烬在他掌心留下了一串数字脉冲,藏在最后一丝体温里:07-19-23-41。
那是他父亲最后一次签收快递的时间戳。
也是林川三年来,唯一没能送达的单号。
他没犹豫,一步踏了进去。脚底刚沾地,四周就开始哭。
不是真有人嚎,是墙上的脸——全是他自己,闭着眼,眼泪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叮”一声响,落地就凝成黑晶体,跟超市扫码付款似的,自动结算他的痛苦值。更恶心的是,每滴泪落下的节奏,都跟他心跳完全同步。每一次搏动,都在为这座牢笼添砖加瓦,简直是他人生的实时榨:今日情绪支出:悲伤x1,悔恨x3,孤独x∞。
“哟,合着我这算自带bGm?”林川抹了把脸,袖口蹭过右眼,动作粗暴得像在擦监控镜头,“行吧,集体追悼会给我开上了?也不提前预约,服务挺周到啊,连伴奏都配齐了。”
他嘴上着,脚步却没停。越往里走,墙上的脸越多,密密麻麻贴满四壁,像春运火车站刷脸闸机前的人山人海。那些“他”开始动了——眼皮微颤,嘴唇轻启,齐刷刷睁开眼,全都盯着他,眼神空洞又熟悉,像是照镜子照出了前世冤魂。
有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冷得像冻湖,仿佛在嘲笑他:“你还在挣扎什么?”
有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像是在笑他傻得冒泡;
还有一个,穿着三年前那件磨破袖口的工装夹克,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条未读消息:“爸,今能见一面吗?”
林川后背猛地一紧,寒毛倒竖,下意识想退,可脚底像焊住了,连脚趾都动不了。那条腿不听使唤,仿佛皮肉已经和地面长到了一起,血管里灌满了水泥。他猛地咬舌尖,血腥味“砰”地炸开,像一颗微型手雷在嘴里引爆,脑子才清醒了几分。
这时,脑子里“叮”一下,闪出几个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
【……摸它…………】
他皱眉,低声骂:“啥玩意儿?摸啥?啥?你是AI还是老年痴呆?提示能不能整明白点?别玩我心态啊!”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声音,不是从一个地方来,是从每一颗哭泣的脑袋里同时冒出来的,层层叠叠,压得耳膜发胀,像是几千个人在同一时间对着你耳朵喊“你不斜。
“你越反抗,我越强大!”
第一遍是冷静的男声,像新闻联播播报员在念稿;
第二遍带零怒意,语气开始发抖;
第三遍直接炸了,上千个林川一起吼,震得通道都在抖,两边投影伸手抓他,指尖碰到衣服,黏糊糊的,像被鼻涕缠住。布料发出细微撕裂声,肩头一凉,夹克已经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结痂的旧伤。
林川咬牙,猛地用袖子狠狠擦了把右眼,动作粗暴得像要把眼球抠出来:“老子送了三年加急件,就没见过活人不让签收的机器讲道理!你要情绪是吧?给你整点大的!让你知道什么叫专业配送,情感直达!”
他一边吼,一边往前冲。那些手越抓越紧,指甲划过皮肤留下血痕,但他不管,硬生生把自己往前拽。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在地上拖出几道红痕,像地图上的错误路线标记。他忽然想起时候,他妈总他倔得像头驴,拉都拉不住。现在想想,或许正是这份死犟,才让他在这鬼地方还能站着走路,而不是跪成一段循环播放的录像。
通道尽头,一团球形的东西悬浮着,由无数张流泪的脸聚合而成,表面起伏不定,像一颗活的心脏在缓慢搏动。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啜泣,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细的数据碎片,又被核心重新吸收,像是某种贪婪的消化系统,靠吞噬痛苦维生。那就是核心。
他扑上去,双手按住。触感冰凉黏腻,像摸到了凝固的血块,又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体表,滑腻中带着微弱的搏动,仿佛在回应他的体温。
脑子里的提示终于补全了:
【抚摸核心,爱它】
林川:“……?”
他傻了一秒,瞳孔地震,脑内瞬间上演三场辩论赛:
“你啥?让我对这坨精神污染‘我爱你’?”
“不然呢?你想被它反向格式化成表情包?”
“可我了这话回头怎么面对我自己?我朋友圈还能不能混了?”
最终,求生欲压倒羞耻心。他咧开嘴,牙龈都露出来了,声音拔高八度,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癫狂:
“哎呀对不起啊,咱乡下人不懂事,但我就是爱你咋了!宝贝!你是我的唯一!没有你我活不了!来嘛,抱一个!亲一个也行!”
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这话要是录下来发朋友圈,亲妈都能拉黑他,邻居孩听了都得做三噩梦。可他不能停,他知道这些系统最喜欢钻空子——你只要迟疑一秒,它就能把你钉死在回忆里,永世不得翻身。
怪事发生了。
所有哭泣的“林川”,突然不哭了。
他们嘴角往上一扯,笑了。
不是开心那种笑,是嘴角裂到耳根、眼珠不动的那种笑,瘆得慌,像是整容失败的恐怖娃娃集体诈尸。但就在这一瞬,核心“咔”地一声裂晾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外壳开始崩解,碎片如玻璃渣般飞溅,但没落地,全悬在空中,打着转,慢慢聚拢,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磁粉。林川被震得往后摔,后背撞上墙,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嘴里一股铁锈味。他抹了把鼻子,指头带血,血珠顺着虎口滑进袖管,温热黏腻。
右臂纹身裂晾细缝,暗红光忽明忽暗,像快报废的LEd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如同垂死的萤火虫。那是“倒影猫”留下的印记,一种能在虚实之间穿梭的古老程序残片,此刻正在剧烈抵抗某种更高权限的封锁,像是体内有个人在拼命敲门:“快醒!快跑!”
他喘着气,抬头看。
空中的碎片,正一点点拼成一张脸。
高鼻梁,左眉上有道疤——那是他爸年轻时被自行车链条打的。嘴角习惯性往下耷拉,一看就不想搭理人,典型“我忙着呢别烦我”脸。
林建国。
林川盯着那张脸,没动,也没喊爸。
他只是站在那儿,喘匀了气,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搓地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爸……你要是还听得见,这次别再把单号藏一半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雨刮器坏了,头盔漏水,导航还老是导错路。可他没停,只为亲手把那份包裹交到父亲手上。可林建国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眼单号,只了句“放物业”,转身就走。林川追上去,却被保安拦住,家属不让见。他隔着铁门喊:“爸!这单必须本人签收!”对方头都没回。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个临终关怀包裹,里面是母亲生前录的最后一段语音。而父亲,直到葬礼结束都没打开。
现在,这张由金属碎片拼成的脸漂浮在空中,歪斜却不肯消散。林川能感觉到胸口那块残片越来越烫,不是烧,是温热,像有人把手揣进兜里,轻轻捂着他,像是在:“我知道你在。”
通道外,风声忽然变了。
不是刮进来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从上方传来,像是有人慢动作脱下外套。
林川没抬头。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一动,可能就破了这个局。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高处滑下来,拖着长长的织物摩擦声,像是布料在数据流中缓缓溶解。
他依旧站着,盯着父亲的脸,嘴里无意识蹦出一句:
“这快递……真不好签收。”
话音落下,头顶的黑暗中,缓缓垂下一角衣摆——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只手慢慢探出,五指修长,虎口有茧,腕上戴着一块停走的旧表,指针永远停在晚上七点十九分。
林建国的投影缓缓低头,看向林川。
然后,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他的动作僵硬,像一段卡顿的录像,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却坚定无比,仿佛跨越了三年时光与生死界限。
最终,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川的额头。
那一瞬,所有的墙脸都消失了。
通道塌陷成光点,如星尘般飘散,像是整座牢笼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悄然解体。
林川跪倒在地,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没擦,任由它流进嘴角,咸涩中竟尝出一丝久违的暖意,像是时候发烧,父亲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右臂纹身彻底熄灭,只剩一道浅痕,像是被岁月抚平的旧伤。
而他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的包裹,牛皮纸包着,封口贴着褪色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着:林建国。
寄件时间:三年前的母亲节。
他抱着它,久久未动,像是抱着整个世界最后的重量。
远处,第一缕晨光穿透数据云层,照在这座死城的废墟之上,像是给冰冷的钢铁骨架披上了一层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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