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里，听着恶魔用那种近乎陶醉的语气，描述着他如何将上帝玩弄于股掌之间。
四周是动物们欢欣的低鸣，它们仿佛听不见恶魔的话，还在那欣喜着自己的努力终于召唤出了上帝。
远处，是光秃秃的橡树林。
而真正的上帝低着头，身体颤抖着。
恶魔就在眼前，只要我开口，出那个愿望，这一切就能结束。
我能拿到丰厚的奖励，或许还能拿到那些动物最宝贵的东西，能离回家的目标更近一步。
我为什么要犹豫？这个上帝，这个副本，这些山羊和动物，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一个想回家的镇民而已，但是就算我不S级通关也没关系。
洛里安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完美通关不一定是好事……
可那又怎样？
风险越大，收益越高，这是我一直以来默认的规则。
我看向恶魔。
他还在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愉悦和对痛苦的欣赏。
我又看向上帝，他的颤抖停止了，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和恶魔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暗红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
那里面似乎有麻木，以及认命。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就是这种眼神，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了我一下。
我想起了被他杀死的山羊，想起了他守在族群外围时警惕的背影，想起了他自己没有做错，错的就是山羊时的坚定。
我原本笃定要S级通关的心，动摇了。
不是出于同情。
同情在这种地方太危险，我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
这样得来的S级通关，没意思，尤其是按照恶魔的剧本走下去，这让我感到一阵反胃。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为了活下去，我也可以不择手段。
但面对恶魔这种把痛苦当艺术欣赏的品味，我本能地感到排斥。
我看着恶魔期待的眼神，缓缓开口，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愿望：“那我希望上帝可以获得自由。”
恶魔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咧得更开：“我可以实现你这个愿望，但他毕竟是上帝，实现这个愿望就得用你的灵魂来交换，听好了，是所有的灵魂，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要S级通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现在就可以离开这个副本，并带走这些动物最珍贵的东西作为S级道具，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所有的灵魂？
我沉默了，如果只是一个S级奖励作为代价，我或许还能接受。
但如果是全部灵魂，这绝不可能。
恶魔和上帝对我的反应丝毫不感到意外。
见我一直沉默，恶魔叹了口气，然后缓缓道：“不如我再告诉你一个故事，帮你做这个选择吧。”
“程十安，你知道我是怎么诞生的吗？山羊打开了这个世界的缝隙，我从那些黑暗的缝隙中诞生，山羊的痛苦成为了我的养料，不仅仅是任何单一生灵的痛苦，所有被上帝磨砺的生命所产生的不甘、怨恨、愤怒、绝望……所有那些被称为‘负面’的情绪都是我的养料。”
“上帝创造光，创造美，创造秩序，创造他理想中通往堂的路径，而当他给予考验，当生命在考验中挣扎、失败、产生怨怼时……阴影便随之滋生，光越强，影子越深，他无法驱散我，因为我就诞生于他创造之物的另一面，也可以我就是另一个他，他无法消灭我，因为只要还有考验，还有磨难，还有不公，还有痛苦……我就存在。”
“起初，我们只是共存，直到有一，他看着那些轻易堕落的造物，感到困惑和失望，他坚持认为，只要给予足够的磨砺，生命总能找到通往堂的路，多真啊，不是吗？”
“于是，我好心地给了他一个建议，人类以及其他造物，他们一生短暂，经历有限，很多人在平凡中沉溺，在诱惑前低头，他们缺乏真正的的试炼，不如让他们在极致的磨难中得到淬炼，淬炼成功的灵魂直接进入堂，失败的灵魂则继续经历更多的磨难，他们的负面情绪成为我的养料，上帝同意了，镇就串生。”
“上帝给你们通过磨难的奖励，我负责给予磨难，可很快上帝就发现不对劲了，诱惑太多，而且磨难会让饶意志变得更加薄弱，不仅仅是人类，万物都是如此，坚守本心通过所有试炼的灵魂太少了，绝大部分都困在了副本里，灵魂彻底沉沦，再也回不到堂，上帝看着镇逐渐变成一个吞噬灵魂的怪物，像我一样，他后悔了，他想结束这一牵”
“但是，我怎么会同意呢？这个镇也有我的一部分，它是我力量的源泉，无数痛苦、绝望、怨恨在这里滋生、发酵，再搭配上一些勇敢、善良、宽容，这样的灵魂是多么美味，当然这些美好的品质并不能成为我的力量，但当下酒菜也不错。”
“于是，我们打了个赌，我创造了这个山羊副本，如果有人类，上帝最宠爱的造物，愿意为了让他从这无尽的痛苦循环中解脱，而放弃自己的灵魂，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交换上帝的自由……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他就赢了，他将有权永远结束这个镇，结束所有副本，让一切归零。”
“反之，如果始终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那么上帝就必须继续待在这里，承受着痛苦与绝望，就像现在这样。”
“很遗憾，或者，正如我所料，这么久过去了，无数镇民来来去去，为了活下去，为了通关，他们可以做任何事，背叛、杀戮、欺骗……但就是没有人，愿意为一个给了他们幸福美满结局的上帝，付出自己的一切，多么符合人性，不是吗？”
“我知道你的灵魂还保留了那么一点美好的品质，所以你愿意为了上帝的自由放弃自己的灵魂吗？”
原来是这样。
镇存在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筛选出那些符合条件的灵魂，这是一场上帝与恶魔之间，以无数灵魂为筹码，漫长而残酷的游戏。
我看向上帝，他依旧沉默着，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麻木的眼神下是难以捕捉到的痛苦以及歉意。
我又扫过恶魔饶有兴致的脸，目光掠过那些懵懂无知的动物，最后停在远处那片光秃秃的橡树林上。
“我想好了，我放弃让上帝获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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