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古斋内，梨花木柜台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指尖抚过，能触到凹凸的年轮刻痕，带着一丝凉意和木质的微涩。
空气里飘着檀香和旧书卷混合的气息。
陈年宣纸散发出微酸的土腥味，墨锭带着清苦，铜炉里缓慢燃烧的沉香屑则逸出淡淡的甜烟。
一星余烬在香灰中明灭，几乎看不出变化。
这股味道，是林深和林浅兄妹俩要守护的东西。
苏晚端来的热茶还升腾着白气，水雾拂过脸颊，有些湿热。
林深闻到新焙龙井的青草香，耳后的旧伤疤忽然跳了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粗陶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没能让他放松下来。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在颅内低沉的鼓点，左耳深处还有一道细微的蜂鸣声，从三年前异能反噬后就没消失过。
“她昨发消息，有重大情报。”林深的声音低沉平稳，让屋内的气氛都凝滞了几分。
话音刚落，门楣上的铜铃铛“叮铃”一声脆响，划破了寂静。
门轴轻转，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逆光走进来，带着一身京城的风尘。
她的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声音有些沉重，风衣下摆沾着北方的沙尘，袖口边缘一道新鲜的刮痕渗着血丝，已经结成了褐色薄痂。
来人是林浅。
她一身米色风衣，长发束成高马尾，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显出几分疲惫。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带着倦意，目光却很锐利。
她手里紧提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资料袋，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姐！”苏晚惊喜的迎上去，想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别，”林浅侧身避开，声音因为长途奔波而有些干涩，“这里面的东西，比这店里任何一件古董都重要。”
她径直走向八仙桌，将资料袋重重的放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轻颤，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林深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表情凝重。
林浅没有寒暄，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檀香，仿佛在汲取力量。
她解开袋口的绳扣，把里面的文件一股脑倒了出来。
几份盖着鲜红“国家文物局”印章的文件格外显眼，印泥的油墨味混着朱砂的腥甜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那红色，让林浅想起七岁那年，父亲从福兴街老祠堂抱回的残碑拓片。
“京城那边，我已经把古玩修复基金的申请资格争取下来了。”林浅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很果决，“只要我们的方案通过审核，福兴街的修缮就能得到第一笔国家级支持。”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林深和苏晚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他们都看得出，林浅的凝重表情不是因为这个。
果然，林浅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叠薄册子，推到林深面前。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关于江南市福兴街历史文化价值评估报告》。
落款单位是盛达集团。
“这才是重点。”林浅的指尖用力的点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这次在京城，通过一个在文物局工作的老同学，意外得知盛达集团已经绕开我们，直接向市文化局提交了这份东西。”
林深快速翻开报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很清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页，当看到“建筑年代断代误差±42年”这个数据时，指尖停顿了片刻。
图表、数据、论证，看起来都十分专业，但每一个字都刺痛了他的眼睛。
“‘建筑风格混杂，缺乏典型江南民居特征’，‘商业化侵蚀严重，已无原生文化生态’，‘综合评估……无特殊保护价值’。”林深一字一句的念出报告的结论，声音冷了下来，呼出的气息在灯下拖出一缕转瞬即逝的白痕。
他左耳的蜂鸣声陡然拔高，有些刺耳。
“放屁！”一向温婉的苏晚都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脸涨红，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
“福兴街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黛瓦，都是历史！他们凭什么没有价值？”
“他们当然赢凭什么’。”林浅冷笑一声，又从袋子里拿出几张手机拍的照片。
照片是这份报告的底稿，像素模糊，却能看清上面布满的修改痕迹和手写批注。
她将照片一张张摊开，当第三张照片展开时，林深瞳孔一缩——批注栏里，一个被红笔圈出的词组下方，压着一枚的指纹油渍，形状和王坤名片背面的虹彩油渍完全一样。
“我花了大价钱，才从那个项目组的实习生手里买到了这份底稿。这份报告由一个叫王主任的人牵头，整个团队都是盛达花钱请来的‘专家’。他们打着‘第三方独立评估’的旗号，所有数据都是为了那个‘无保护价值’的结论服务的。你看这里，”她指尖重重戳向一处手写批注，声音微微发颤，“‘此数据与预期不符，建议调整采样范围’。还有这里，‘弱化明清建筑遗存，强调近代改建痕迹’。他们用学术当武器，杀人不见血！”
林深将报告重重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在“盛达集团”字样上洇开一片深褐色湿痕。
他抬起头，平日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寒意：“釜底抽薪，好一招釜底抽薪！他们是想从法理上，把福兴街从历史保护街区的名单里彻底剔除。一旦成功，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推平这里，盖起他们的商业中心！”
淮古斋内的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林浅忽然抬手按住左胸，那里一枚旧烧伤疤痕正隐隐发烫。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文化谋杀。
“林深，我们必须反击。”林浅目光坚定，声音低沉，“这份底稿的影印件就是证据，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专家，来推翻这份虚假的报告，用真正的学术，去对抗他们用金钱堆砌的谎言。”
“你联系赵教授了吗？”林深沉声问道。
他口中的赵教授，是国内文博界的泰山北斗，赵启明。
“联系了。”林浅点头，“赵教授下周正好要来江南大学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我已经把福兴街的情况简要的跟他过了，他很感兴趣，答应会议结束后，顺道来福兴街实地看一看。他的话，分量足够压死盛达请来的那群跳梁丑。”
林深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好！只要赵教授肯出面，我们就还有机会。他们想用学术做武器，我们就用真正的学术，把他们的脸打烂！”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然而，正当他们商议着如何迎接赵教授时，门口那串铜铃铛，再一次响了起来。
“叮铃——”
这一次，铃声有些刺耳突兀。
林浅耳后那枚朱砂痣毫无征兆的灼痛起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脸上挂着一副精于算计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量过一样。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保镖，站在门口，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林深注意到，其中一人左耳垂上的银色耳钉，是盛达集团LoGo的微缩版。
空气里只剩下西装面料的浆洗剂气味和保镖身上的汗味。
林浅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那人目光在店内一扫，精准的锁定了林浅，微笑着走上前来：“想必这位就是林浅姐吧？果然是年轻有为，刚从京城回来就搅动了这么大的风云。久仰。”
他的声音充满了客套，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审视和压迫的光芒。
林浅后颈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认得这张脸，在那些底稿的批注旁，她见过这个饶签名——王坤。
“我是盛达集团文化项目部的总负责人，王坤。”中年男子主动伸出手，脸上笑容不减，“大家都是文化人，听林姐刚从京城回来，带回了一些新观点。我今特意登门，想请林姐喝杯咖啡，我们开诚布公的聊一聊，关于学术中立和城市发展的问题。”
“学术中立”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讽刺和挑衅。
林浅正要开口，林深却一步上前，不动声色的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没有去看王坤伸出的手，只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的迎向对方。
袖扣垂落时，磕在梨花木柜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王主任，”林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这淮古斋地方，容不下您这样的大人物。而且我们这里只谈文物，不谈交易。尤其不欢迎，那些用学术包装起来的谎言。”
一句话，直接撕破了对方伪善的面具。
王坤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缓缓收回手，用指尖掸璃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皮笑肉不笑的道：“林先生是吧？果然是兄妹情深。不过，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福兴街的改造是大势所趋，螳臂当车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是人心所向，还是资本所向，王主任心里比谁都清楚。”林浅从林深身后探出头，声音清冷，“用金钱堆砌的评估，也配谈学术？真是大的笑话！”
王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深深的看了林深和林浅一眼，眼神像在评估商品的价值和风险。
片刻后，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再没有半分温度。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烫金的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放在柜台上。
名片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竟与林浅风衣袖口那道新鲜刮痕严丝合缝。
“看来我们今确实没什么好聊的了。”他慢条斯理的道，“这是我的名片。林姐，林先生，你们都是聪明人——我的办公室，随时为想通聊朋友敞开大门。”
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两个保镖，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淮古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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