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爷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雕花拱门外时,林深喉间的那口浊气才缓缓吐出来,气息微颤,带着檀香余味与舌尖泛起的一丝铁锈腥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汗津津的,黏着西装裤缝粗粝的斜纹布料。
方才对峙时强撑的从容,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细缝,像展柜玻璃上被指甲无意刮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哥。”林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点压低的急切,呼吸拂过他耳廓,温热而短促。
姑娘今特意盘起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发尾微翘,泛着被灯光烘烤后的毛躁光泽。
她眼底却透着股锐光,像刚开刃的薄刃,映着展厅顶灯冷白的光,“唐九爷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场败局只是开始。”
林深转头看向这个从跟在自己屁股后边串胡同的堂妹。
三年前她还在大学实验室捣鼓文物修复,指尖常沾着石膏粉与丙酮挥发后的微涩凉意;如今已经能在鉴宝大赛上独立掌眼,袖口还留着半道未洗净的朱砂印。
此刻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方才偷拍孙评委的照片。
那个在比赛中故意压低福兴街商户藏品评分的评委,正猫着腰从侧门溜出去,西装后襟蹭着墙角的灰,发出簌簌的轻响。
鞋底踩过大理石地面时,拖出两道极淡的、带着潮气的印子,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像细沙刮过纸面。
林深心里冷笑:这湿度,怕是刚从河埠头蹚过泥水上来。
老手都知道,梅雨收青花瓷,得垫三层油纸,这人连鞋都懒得擦干,还敢掌眼?
“我已经让陈霜跟上了。”林浅晃了晃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留下一道汗渍,“那老东西刚才借口去洗手间,结果绕到后巷。陈霜他走路脚尖往里抠,典型做贼心虚的模样。”
林深的目光扫过展厅里还在寒暄的宾客。
顾教授正被几个外地藏家围着,却不时往这边张望,镜片反着光,像两枚警惕的铜镜。
隔壁“云墨斋”的王老板拍着胸脯和人“林老板这手漂亮”,笑声洪亮,震得近处一只青瓷笔洗里的清水微微荡漾。
可这些热闹落在林深眼里,都像隔着层毛玻璃,声音嗡嗡作响,人影模糊晃动。
唐九爷临走前那个“后会有期”的眼神,太像上一世拆迁队进驻时,周明远站在推土机前的冷笑。
那时风卷起尘土钻进领口,粗粝刺痒;此刻展厅恒温系统送来的微风掠过颈后,却只留下一片冰凉的空荡。
空气里还飘着檀香与老木头混合的气息,可林深鼻尖却仿佛嗅到了一丝铁锈味——那是记忆里苏晚出事那晚,雨水中混着的血的气息,浓重、腥咸,直冲喉头。
他下意识抿紧了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金属苦味。
“叮——”
林浅的手机突然震动,她低头扫了眼消息,瞳孔微微收缩:“陈霜孙评委上了辆黑色轿车,车牌用迷彩布遮着。她拍了车尾的划痕,左后保险杠有个月牙形凹痕,应该能当追踪标记。”
林深的拇指重重叩在展柜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玻璃倒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眼底翻涌的暗潮。
“通知陈霜别跟太紧,唐九爷的保镖都是练过的。让她把位置发到我手机,我让巡逻队的老张调后巷的监控。”
“明白。”林浅快速打字的指尖顿了顿,又补了句,“哥,你唐九爷图什么?鉴宝大赛我们赢了,他砸进去的几十万贿款打了水漂,犯得着这么死磕?”
林深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上一世福兴街拆迁前三个月,也有这么个穿黑西装的老头来店里“谈合作”,要以市场价三倍收他的“淮古斋”。
当时他以为是普通开发商,直到苏晚出事那,他在医院走廊听见护士闲聊,推土机车队的老板姓唐。
那晚的风也是这样冷,吹得走廊尽头的灯泡晃荡,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展厅里的灯光虽亮,却照不进他心底那一片阴翳,只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灼烫的残影。
“他要的不是比赛输赢。”林深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是福兴街的命。”
话音刚落,顾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我让洒了唐九爷团队的入住记录。”老教授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镜片后的目光少见地严肃,“你猜怎么着?他带来的随从里有个‘李掌柜’,五年前京城‘青花罐’走私案的关键人物。当时警方查到他给境外买家递过货单,可最后证据全烧了。”
林深的呼吸陡然一滞,肺叶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接过纸袋,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穿深灰唐装的男人站在酒店前台,侧脸被帽檐遮住大半,却能看见左手背有道蜈蚣似的疤痕——和上一世他在苏晚出事现场捡到的带血袖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无意识用右手拇指摩挲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道幼年被齐白石真迹画框割出的旧疤,细长、微凸,走向竟与照片里那道蜈蚣疤呈镜像对称。
那疤痕蜿蜒如蛇,在昏暗画面里泛着蜡质般的暗红,刺得他掌心发烫。
“他来了福兴街,不会只是看热闹。”林深把截图拍在展柜上,指节叩得玻璃嗡嗡作响,“顾老,麻烦您联系下文物局的吴处长,就福兴街可能有文物走私风险。另外让组委会把今所有参赛藏品的登记信息调出来,重点查外地藏家带来的物件。”
“我这就去。”顾教授拍了拍他肩膀,“林,你做得对。这行当里的脏事,总得有人掀开盖子。”
夜色渐浓时,林深回到“淮古斋”。
二楼阁楼的台灯昏黄,把摊开的地图照出一圈暖晕。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流的低鸣,屋内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下都敲在太阳穴上。
他捏着红笔在地图上画圈。
后巷监控显示,唐九爷的车在下午三点去过西头的废品站,五点绕到南巷的老茶馆,七点又折回酒店。
这些轨迹单看没什么,可连起来……
红笔尖戳在“福兴街文化保护中心”的位置上,墨迹晕开个团,像一滴凝固的血。
笔尖刺破纸面的微响,竟与上一世公告张贴时胶水滴落青砖的“嗒”声重叠。
他拇指无意识碾过墨团边缘,纸纤维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尖锐而真实的微痛。
唐九爷上午那句“老街要发展就得拆旧建新”在他脑中回响,思绪又飘回了上一世,拆迁公告贴出的那一。
那时的风也吹得窗棂作响,吱呀作响,仿佛整条街都在呜咽。
“笃笃笃。”楼下传来敲门板的声音。
林深探身从阁楼窗口望下去,看见林浅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青石板路上,仰起的脸被路灯染成暖黄,瞳孔深处却是一片警觉:“哥,陈霜把孙评委的行车轨迹发来了!那辆车绕了三圈后,停在护城河码头——”
“等等。”林深突然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护城河标记。
上一世苏晚出事前三,她正是去护城河码头给老主顾送手工旗袍,回来时看见几个男人搬木箱,箱子上有海关的封条。
“把轨迹放大。”林深抓着楼梯扶手往下跑,鞋跟磕在老榆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像战鼓催校
林浅已经打开电脑,屏幕上的红色轨迹在护城河码头位置盘成个结:“还有更邪门的,孙评委下车后没进码头,而是上了艘挂着‘沪A’船牌的渔船。陈霜拍了船尾的照片——”
她点开照片,像素模糊的画面里,能看见船舷上有块掉漆的木牌,隐约能认出“顺发88”四个字。
林深的手指刚要去触碰屏幕,突然停住。
那像素模糊的“88”字样,竟在视网膜上灼出两枚微却滚烫的光斑,像童年被煤油灯燎过的纸角。
左耳耳膜毫无征兆地响起高频耳鸣,尖锐、持续,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旋转。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皮肤下传来细微的刺痛。
上一世他在整理苏晚遗物时,在她的裁缝铺抽屉最底层,发现过半张船票,票根上正印着“顺发88”。
那纸片边缘粗糙,他曾用指尖摩挲过无数次,指腹记得每一道毛刺的走向。
此刻,那温度似乎正透过屏幕,重新灼烧他的神经。
“哥?”林浅察觉他的异样,声音放轻了些,“你是不是……”
“没事。”林深打断她,把照片另存到加密文件夹里,“去睡吧,明还要跟组委会对比赛结果。”
林浅走后,阁楼重新陷入寂静。
林深摸出兜里的老怀表,这是师父临终前送的,表盘上刻着“福兴街1923”。
金属外壳冰凉,贴在掌心却渐渐被体温焐热。
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刻,和上一世苏晚出事那晚的时间分毫不差。
后巷传来巡夜人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在青石板路上荡开。
梆子木柄撞击竹筒的闷响,竟与唐九爷离开时,掌心那两颗核桃相撞的轻响,在他颅内诡异地叠在了一起。
那声音像根细针,扎破了他所有的侥幸。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翻开抽屉,取出那幅藏在红布下的《虾图》。
齐白石的虾须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绢面微凉,指尖拂过时仿佛能触到水墨的呼吸。
上一世这幅画被唐九爷用五万块骗走,后来拍卖会上拍出五百八十万。
可现在它在林深手里,不是为了钱。
他屏住呼吸,凝视虾须末端那一点将化未化的墨晕,试图用记忆召唤出当年师父教他辨墨时,指尖沾着的松烟墨香。
可什么也没发生,只觉指尖一阵冰麻,虾须在视野里极其短暂地颤动半秒,像被无形手指拨动的琴弦。
他明白了,这能力不是钥匙,是火种。
没有引信,再烈的焰也只是一捧冷灰。
“苏晚。”林深对着虚空轻声,“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福兴街一根砖。”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击。
林深刚要关窗,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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