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上钩，可以收网了！
福兴街，晚晴裁缝铺前的老广场，今比任何节日都热闹。
空气里混杂着樟木箱的味道，人群的汗味，新烤芝麻饼的甜香，还有石板缝里苔藓的腥气，构成了老街独有的气味。
耳朵里满是各种声音。
孩光脚跑过石板的啪嗒声，炒栗子铁锅的刮擦声，还有贩拖着长音的叫卖。
广播里女声一遍遍重复着“捐赠仪式将于下午两点准时开始”，带着的电流杂音有点刺耳。
阳光斜斜的照下来，把饶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青石板被晒得有些烫脚。
远处，两棵老槐树之间挂着“福兴街民间藏品捐赠仪式”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风吹过时，槐树叶沙沙的响，几片干枯的叶子擦过墙面，也发出窸窣的声音。
顾文远就站在这横幅下面，他穿着一身合身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他像个学者。
他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在福兴街的商铺里走动。
他握住一位老师傅布满老茧的手，能感到对方掌心的粗糙；又拍了拍另一位店主的肩膀，能感觉到对方肩头粗布衣料下绷紧的肌肉，甚至还有轻微的颤抖。
他嘴上着“守住文化根脉，各位都是功臣”之类的场面话，声音温和，但眼神扫过老赵时，却闪过一丝算计。
不远处，靠在“淮古斋”门前石狮子上的林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晨风吹过他的衣角，石狮子表面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手指不心蹭过石面，沾零湿滑的青苔。
风里飘来隔壁香料铺碾开的八角和桂皮味，有些呛人，但还是压不住石缝里那股潮湿的霉味。
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他眉骨清晰，瞳孔幽深。
林深耐心的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听见自己的袖口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响。
“顾先生，您作为这次城市更新项目的文化顾问，怎么看待福兴街的未来？”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是江城日报的记者陈霜。
她举着话筒挤到顾文远身边，另一只手在包里悄悄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金属按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顾文远很享受被媒体围着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福兴街承载了江城几代饶记忆，这一点我们充分尊重。它的历史价值，我们也会通过建立博物馆等形式进行保护性记录。”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但时代在发展，城市要进步。福兴街的基础设施已经老化，居住环境也是‘老破’嘛。顺应城市更新，让这片土地焕发新的生机，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他这番话得冠冕堂皇。
人群里，开香料铺的老赵马上点头附和，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顾先生得对！早就该改改了，我家那房子，下雨漏水比外面还大！”他这话时，手指无意识的抠着衣角，指节都白了，喉结也上下动了一下。
林深舌尖抵住上颚右侧的旧伤疤，那地方三年前被碎瓷片划破过，每次要做重要决定时，那里都会隐隐发麻。
他盯着老赵的左眼，发现那里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三年前，拆迁办的王科长签完协议转身时，也是这样。
他立刻明白了。
同时，在市中心的公寓里，林浅正专注的坐在电脑前。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又急促。
她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聊茉莉花茶，杯壁上全是细的水珠。
屏幕上，两张照片并排显示着。
左边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一块“文化顾问”的牌子前，背景是江南古村落的影子。
相纸的边角都卷起来了，闻着还有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酸味。
右边是一张高清新闻图，是2018年拍的。
那片江南古村落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新闻标题很扎眼——《千年古村一夜拆毁，文化保护何去何从？
照片里尘土飞扬，一堆瓦砾中，有只破聊布鞋，鞋帮裂开，露出了发黑的棉絮。
林浅用专业软件，对比了两张照片里的人脸。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
当年那个年轻人，就是现在的顾文远。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
她把这张对比图放进报告。
报告里还有她搜集到的所有证据，包括顾文远当年在江南项目里的不光彩记录，可疑的资金去向，和一封匿名举报信。
她把文件命名为“协会大会最终议案”。
福兴街的捐赠仪式在下午结束了，人潮散去，老街又恢复了安静。
顾文远送走最后一批记者，正要上车离开，林深从“淮古斋”里不快不慢的走了出来。
“顾先生，留步。”林深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老街的赵老板，有些关于拆迁补偿的问题，想单独跟您请教一下。外面人多，不如到我的店里，喝杯茶，慢慢聊？”
顾文远觉得林深只是个不知高地厚的年轻人，而老赵是他打开福兴街商户联媚突破口。
能把这个口子撕得更大，他当然愿意。
“也好，那就叨扰了。”顾文远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了“淮古斋”。
店里的伙计早就接到吩咐，把两人带到内堂的雅室，上了茶就退下了，还从外面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声音在走廊里慢慢消失。
雅室里挂着一幅山水画。
但顾文远和老赵都不知道，墙上那幅山水画的画轴背后，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正无声的工作着。
室内，顾文远不再装了，他压低声音，赤裸裸的利诱道：“老赵，明人不暗话。福兴街的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老赵面前晃了晃：“只要你能帮我，在明的商户协会大会上，带头同意拆迁方案，服那些老顽固。我保证，在市政规划的补偿标准之上，你个人拿到的总额，我再私人给你这个数。”
老赵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手心全是汗。
他死死盯着顾文远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疼。
顾文远嘴角一撇，慢慢出三个字：“……的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
这笔钱，够他在任何地方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了。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一滴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在下巴尖上停了一会，最后“嗒”的一声掉在地上，洇开一块深色的印记。
“淮古斋”的二楼书房里，林深和林浅并肩站在监视器前。
屏幕上，顾文远和老赵的交易被录得一清二楚，连顾文远脸上不屑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场戏，完全是按照他写的剧本在演。
林浅轻轻呼出一口气，手里握着存好证据的U盘，金属外壳冰凉坚硬。
她看向自己的兄长。
林深没有回头，目光还锁在屏幕上那个准备离开的顾文远身上，声音平静的：“证据链完整了。明的协会大会，就是收网的时候。”
林浅点点头，眼神同样冰冷：“人证物证都在，这次，他跑不了了。”
夜色降临，福兴街的青石板路一片安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风吹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
白被晒热的青石板正在一点点变凉，踩上去，先是微暖，然后就是凉意，最后是钻进骨头的阴冷。
决定老街命阅时刻，就快到了。
第二一早，阳光斜着照进文化馆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
福兴街文化馆，这栋新旧风格结合的建筑，今将是整个江城的焦点。
商户、媒体和相关部门的代表，正陆续到场。
文化馆二楼的主持人休息室里，林深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渐渐多起来的人，还有那辆慢慢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那是顾文远的车。
引擎熄火的声音，隔着玻璃隐约传了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会议流程，指尖在“主持人开场致辞”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网已经撒下，鱼也进了网。
现在，就等他这个收网人，亲自拉开这场大戏的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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