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福兴街的青石板路,石缝间泛着幽光。
脚踩上去,青石沁凉微滑,一股混合着铁锈与雨水的土腥气钻入鼻腔。
寒风贴着墙根游走,卷起几片枯叶,在空寂的街角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淮古斋的书房内,唯有一盏孤灯燃着,昏黄的光晕在墙上轻轻摇曳,将林深的影子拉得颀长,像一柄斜插在地的断剑。
灯下,林深的手指反复捻过那几页财务报表,纸张边缘已微微起皱。
他逐行比对:连续十二个月,月末必有三至五笔“民间捐赠”,金额恒定为八百、一千二、两千五三档,分毫不差。
所有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均为同一家城郊支行,而该行近三年没有向本区文化类组织发放过任何补贴。
这是一种用算法预设的掩护。
林深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每一笔额资金的进出。
时间集中在月末,金额精确,来源标注模糊,却没有捐赠人信息和银行流水佐证。
更诡异的是,这些款项都经由老赵之手,转入协会的“应急基金”,却从未用于实际支出。
那些账目就像一张网,每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都透着一股黏腻感,正悄悄腐蚀着协会的根基。
“叩叩。”门被轻轻敲响。
林浅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她走近时,衣袖带起一阵微弱的暖流,混着龙井的焦香与旧书页的微酸气息。
她将茶杯放在林深手边,杯口腾起一缕白烟,带着淡淡的龙井清香。
林浅又从身后拿出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纸面粗糙,边缘微微卷曲。
林深接过时,指尖触到纸面细密的纤维,还残留着室外夜露的潮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哥,刚从咱们门口的信箱里发现的,是封匿名举报信。”
林深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接过信封,触手冰凉。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封口被粗暴撕开,显然是有人亲自投递。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几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刺入眼帘。
“举报福兴街民俗文化保护协会核心成员赵立本(老赵),长期私下接受不明资金,出卖协会利益,意图配合开发商,瓦解老街联盟。”
就在视线扫过“赵立本”三字的刹那,林深的太阳穴猛地一跳,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喉头泛起浓烈的铁锈味,真实的血腥气在舌根弥漫开来。
眼前闪过一道残影:老赵布满老茧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着那尊前朝木雕的底座,血珠混着桐油味渗出来……
这是“溯痕共鸣”的污染闪回。
三年前他强行溯痕协会老档案柜,就尝过这种滋味。
可这一次,源头不是旧物,而是纸上这个名字。
他的异能,正在对“背叛”本身产生反应。
林深的脑中嗡嗡作响,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老赵?
那个在他提出“守护福兴街”这个想法时,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将自家珍藏的前朝木雕捐给协会的老赵?
那个平日里痛骂开发商唾沫横飞、拳头砸桌的老赵?
“不可能。”林深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我安慰,“老赵是咱们的根,他怎么会……”话到嘴边,却被那份财务报表堵了回去。
那些异常的账目,恰恰都是由负责外联和善款接收的老赵经手的。
指尖的纸张,此刻仿佛带着毒刺。
他下意识想摸向桌上那把老赵去年送的紫砂壶,壶底刻着“守拙”二字。
可就在食指即将触到壶沿的前一刻,指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起来。
身体在替他喊停。
三年前失控的灼痛记忆,比大脑更快地锁死了这个动作。
林深缓缓收回手,指节在桌沿敲了三下。
他忽然想起,苏晚的缝纫机每分钟嗒嗒62次,而自己静息脉搏是72。
当两者节奏差被压缩到5次以内,异能过载的眩晕感就会退潮。
林深闭上眼,默数心跳,同时在脑中复刻缝纫机那稳定固执的“嗒…嗒…嗒…”。
林浅的脸色同样凝重,她站在灯影边缘,声音清晰:“哥,人心隔肚皮。这封信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恰好在我们察觉账目不对的时候。我们必须查清楚。”
林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旧书与茶香混杂的气息。
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然褪去,只剩一片寒潭。
他将举报信轻轻放在桌上,沉声道:“查。但不能打草惊蛇。”
这句话出口时,他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微咸。
那是强行压下异能反噬后,口腔黏膜渗出的血丝。
三后,福兴街的“听风阁”茶楼。
雅致的包间里,檀香袅袅。
林深坐在隔壁包间,耳中听着窃听器传来的电流底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杯沿,掌心不断渗出薄汗。
周正满脸堆笑地给对面的老赵添茶,紫砂壶嘴倾出琥珀色的茶汤。
热气蒸腾时,老赵镜片上蒙起一层白雾,他抬手擦拭的刹那,林深在监听耳机里清晰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喉结滚动的“咕咚”声。
这声音像一枚石子,投入他刚刚压平的思绪。
他忽然记起,老赵年轻时是京剧武生,练就一身闭气功夫。
正常人紧张时会屏息,而他会下意识吞咽。
林深没去数那声“咕咚”后的呼吸间隔,只是默默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福
他需要这痛感,来锚定自己仍站在现实这一侧。
夜,更深了。
林深独自一人走出淮古斋,穿过寂静的街道。
他放缓脚步,让鞋跟与青石板的每一次接触都清晰可辨。
风从巷口斜切而来,卷起几粒细的梧桐绒毛,蹭过他裸露的腕骨,痒而微凉。
寒风贴着耳廓刮过,带来远处野猫忽高忽低的嚎剑
他最终停在了“晚晴裁缝铺”的门前。
铺子里灯火通明,温暖的橘色光晕透过玻璃窗,洒在门口的石阶上。
苏晚正坐在那台老式缝纫机前,戴着顶针的手上下翻飞,专注地缝补着一件月白色的民国旗袍。
那旗袍的领口有些破损,但在她的巧手下,正一点点恢复。
缝纫机发出“嗒嗒嗒”的轻响,是这静谧长夜里最动听的旋律。
节奏稳定,每一下都精准落在林深自己的脉搏间隙,仿佛整条街的呼吸都与这机械律动同步了。
林深垂眸,看着自己右手指。
它正随着“嗒…嗒…嗒…”的节奏,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弹动。
不是抽搐,是校准。
他正用这条街最古老温柔的律动,驯服体内那头名为“溯痕”的野兽。
林深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望着那道身影。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像是融入了夜色里:“有人想毁了这里,毁了我们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根。”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苏晚抬起头,隔着一扇窗,对他粲然一笑。
那笑容清丽而明亮,驱散了林深心中的阴霾。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但这一次,你不会再让他们得逞了。”
林深也笑了,心中的寒冰仿佛被这一笑融化。
是啊,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有苏晚,有林浅,有陈霜,有整个福兴街。
而他的对面,是那个曾经让他尝过失败滋味的宿担
夜风拂过,将街口新挂上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曳。
为了即将到来的捐赠仪式,整条福兴街都开始忙碌起来,人们喜气洋洋地布置着会场,浑然不知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邀请函,被专人送往了市中心盛达集团的总裁办公室。
邀请函的目的地,是顾文远的办公桌。
一场以“捐赠”为名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
而一张请柬,就是一封战书。
这一次,舞台搭在福兴街,林深要亲手为他的老对手,献上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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