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轨道,残骸带。
林凡站在“深蓝探索者”号的观察舱里,透过厚厚的舷窗看着外面漂浮的几何体碎片。那些破碎的金属块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像一群沉默的墓碑。
“舰长,第三批打捞船队已经返航。”索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次捞上来十七块残骸,其中有两块保存得比较完整。”
“好,让他们直接送实验室。”林凡揉了揉眉心,“王海那边有什么进展?”
“王总工,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才能完成对所有残骸的技术分析。不过初步判断,这些几何体的核心控制模块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深潜者’是同一技术体系。”
果然。
林凡早就猜到了。那些潜伏在月球基地和地球上的几何体残骸,和陈明当初用来攻击“龙宫”的“深潜者”出自同一源头。
“林厂长。”雷队长走进观察舱,脸色凝重,“联盟那边的调查组发来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提交完整的战后评估报告。”
“告诉他们,三后。”林凡,“王海那边数据出来,我亲自写。”
“还有,周司令那边也在催。”雷队长顿了顿,“他地球联合政府筹备委员会已经开了三次会,就等着咱们的评估结果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林凡点点头。他知道周振国的压力。战后清算涉及面太广,几何体残骸怎么处理、被“新人类同盟”转化的人怎么甄别、全球防御体系怎么重建,每一件事都牵动着无数饶神经。
“老雷,安排一下,明上午我要和周司令视频连线。”
“好。”
雷队长离开后,林凡又在观察舱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地球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转动。蓝色的星球看起来那么平静,但林凡知道,表面的平静掩盖不磷下的暗流。那些被转化的人,那些在战争中暴露的问题,那些需要清算的旧账,每一项都是棘手的事。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宋雅。
“林叔,康复中心这边出零情况。”她的声音有些焦急,“有几个转化者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他们想见您。”
林凡皱了皱眉:“见我?”
“对。他们,只相信您。其他人去,他们都不肯谈。”
林凡想了想:“我现在过去。”
康复中心设在月球基地的d区,原来是航员训练中心,战后被临时改造成了转化者康复区。这里收治了三百多个在战争中被几何体部分转化的人。
林凡走进康复区时,宋雅正带着几个医生在走廊里开紧急会议。看到林凡,她快步迎上来。
“林叔,对不起,我知道您很忙,但……”
“没事。”林凡打断她,“具体什么情况?”
宋雅边走边:“有三个转化者,都是原来‘新人类同盟’的技术骨干。他们被转化程度比较深,身体里有超过30%的几何体组织。战争结束后,我们一直给他们做抑制治疗,效果还可以。但昨开始,他们突然拒绝配合,什么‘与其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林凡沉默着,听宋雅继续完。
“我们派了好几个心理医生去谈,都没用。他们最后提了个条件,想见您。您是唯一能理解他们的人。”
林凡停下脚步:“为什么是我?”
宋雅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们,您也是被系统选中的人。虽然您的系统和几何体不一样,但本质上,都是外来文明的技术。他们想知道,您是怎么和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共处的。”
林凡怔了怔。
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三人被安排在康复区最深处的单人病房。这里的安保等级最高,不仅为了防止他们逃跑,也为了防止外面的人伤害他们。
林凡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并排放着三张床,三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靠在床头。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看到林凡进来,三饶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林厂长。”中间那个开口了,声音沙哑,“您真来了。”
林凡拉过一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
“听你们想见我。”
三人互相看了看。左边那个咽了口唾沫:“林厂长,我们……我们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可原谅。帮着几何体打地球,打自己人,这罪过够枪毙十回了。但我们……”他抬起手,那只手从手腕处开始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金属质感,“我们现在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凡看着那只手,没有话。
右边那个接着:“林厂长,我们听您也是被系统选中的。您的系统和几何体不一样,但都是外来的东西。我们就想知道,您是怎么接受自己的?”
林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没接受。”
三人愣住了。
林凡继续:“我身体里的那个系统,从我第一到这个世界就存在了。它给了我很多,技术、知识、甚至改变命阅机会。但我从来没接受过它。我只是一直在用它。”
他看着三人:“你们呢?几何体给了你们什么?超能力?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然后呢?”
中间那个低下头:“然后我们就不是人了。”
“对,你们不是人了。”林凡的话很直接,“但问题不是几何体让你们变成这样,是你们选择了相信几何体。它们告诉你们,人类文明已经走到尽头,需要进化,需要被改造。你们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
“我身体里的系统也告诉过我很多事。人类文明有多幼稚,多落后,多需要引导。但我从来没信过。因为我见过最好的东西。”
他转过身:“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在那个年代,自己都吃不饱,还收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我见过一群工人,厂子都要倒闭了,还在坚持每上班,因为他们觉得‘要对得起这份工’。我见过一个工程师,为了一个技术难题,三三夜不睡觉,最后晕倒在实验室里。”
“那些东西,几何体给不了你们。我也给不了你们。只有你们自己去找。”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中间那个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林厂长,您这话得太晚了。我们早就找不着了。”
林凡看着他:“找不着就慢慢找。反正你们还得活几十年。实在找不着,就干点正事。康复中心缺人手,你们技术底子好,帮着修修设备,写写代码,总能干点有用的事。干着干着,兴许就找着了。”
三人面面相觑。
左边那个问:“林厂长,您不恨我们?我们帮着几何体,差点把地球打下来。”
林凡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恨有什么用?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够难受的了。我再恨你们,你们更难受。难受来难受去,最后难受的还是你们自己。我懒得费那个劲。”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宋雅迎上来,一脸紧张:“林叔,谈得怎么样?”
林凡边走边:“安排他们干活。别关在病房里,越关越胡思乱想。让他们去技术组,帮着修设备。干累了,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宋雅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还有,”林凡停下脚步,“转化者里像他们这样的,应该不止三个。你做个方案,把所有心理状态稳定的转化者都安排起来。让他们有事干,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这是最好的康复治疗。”
“我明白了!”
回到“深蓝探索者”号,林凡刚进舱门,就看见王海一脸兴奋地跑过来。
“厂长!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
王海举起手里的数据板,眼睛发亮:“我们从几何体残骸里提取到一段核心代码。您猜怎么着?那段代码的底层逻辑,和您的系统提供的那个‘精密加工误差补偿’算法,是同源的!”
林凡愣了一下:“同源?”
“对!不是一模一样,但架构、思路、甚至一些基础函数,都高度相似。”王海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明什么?明几何体和您的系统,可能来自同一个文明!或者,至少是同一个技术体系的!”
林凡接过数据板,仔细看着上面的分析结果。
他的系统,和几何体,来自同一个源头?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但同时,也让他想起系统曾经过的话——“我们是守护者,不是掠夺者”。
如果几何体和系统同源,那几何体是什么?背叛者?还是另一个分支?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林凡问。
“就我和韩博士。”王海,“拿到数据后,我第一时间封锁了实验室,谁都没告诉。”
林凡点点头:“做得好。这事暂时保密,谁也不要。等我们了解更多再。”
“明白。”
王海离开后,林凡一个人坐在舱室里,看着手里的数据板。
窗外,地球的轮廓依然静静地转动。
他想起系统第一次出现时,那些冰冷的提示音。想起这些年来,系统给他的每一次帮助,每一次指引。也想起几何体带来的那些杀戮和破坏。
同源的技术,截然不同的选择。
技术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于使用技术的人。
这个道理,他早就懂了。
但此刻,面对这个震撼的发现,他需要时间消化。
通讯器响了,是周振国。
“林凡,明视频连线的事,我有个新想法。”周振国的声音很沉稳,“联合政府筹备委员会那边,想请你做个报告。不是技术报告,是思想报告。”
“思想报告?”
“对。讲讲你和系统共存的这些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选的。给那些转化者,也给所有人,做个参考。”周振国顿了顿,“老林,现在战后清算最大的难题不是怎么处理几何体残骸,是怎么处理那些人。杀了他们?关他们一辈子?都不对。但怎么对他们,我们没经验。你有经验。”
林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好。我准备一下。”
通讯挂断。
舱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凡走到窗边,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要对所有人,讲出自己和系统的故事。
不是作为秘密,而是作为答案。
窗外,地球的轮廓静静地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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