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气相沉积炉到货那，全厂的技术骨干都围在实验室门口。
设备是从江苏一家专门做材料设备的厂家定制的，整整两个大木箱，拆开来是各种不锈钢管道、反应腔、控制柜。
“心点，轻放！”王海指挥着工人，“这里面的石英管脆得很，碰碎了就得重新订，耽误时间。”
韩博蹲在控制柜前，研究着明书：“加热温区要能到1200度，控温精度±1度。这设备参数看起来还校”
“韩博士，这炉子真能把石墨烯做出来？”一个年轻技术员好奇地问。
“理论上可以。”韩博站起来，“化学气相沉积法是目前制备高质量石墨烯的主流方法。甲烷气体在高温下分解，碳原子在铜箔表面沉积生长。关键是要控制气体流量、温度、压力，还有生长时间。”
“听着就复杂。”技术员吐吐舌头。
“复杂也得搞明白。”林凡走过来，“韩博士，安装调试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三。”韩博，“但不顺利的话，难。这种定制设备，很多参数要现场调试。”
“抓紧时间。”林凡拍拍他肩膀，“王院士那边上周还打电话问进度。”
“明白。”
设备安装开始了。
王海带着机修班的人安装机械部分，韩博带着技术团队调试电气和控制。实验室里忙碌起来，电钻声、扳手声、调试指令声混成一片。
第一，机械安装基本完成。
第二，电气接线完成，开始通电测试。
问题在第三出现了。
“韩博士，温区控制有问题。”负责调试的刘报告，“设定1000度，实际温度在980到1020度之间波动，稳定不下来。”
韩博盯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波动太大了。石墨烯生长需要稳定的温度场，波动超过±5度，质量就受影响。”
“查原因了吗？”
“查了，加热元件没问题，热电偶也没问题。”刘挠头，“可能是控制算法的问题。厂家的控制程序是通用版本，没针对我们的炉子优化。”
“改程序。”韩博毫不犹豫，“把厂家源代码要来，我们自己改。”
“可厂家那是商业机密。”
“加钱。”林凡在旁边听到，直接，“要多少钱给多少钱，但今必须拿到源代码。”
陈静去打电话了。半时后，厂家同意提供源代码，开价五万。
“给。”林凡签字，“只要能解决问题，钱不是问题。”
拿到源代码，韩博和刘一头扎进代码里。
密密麻麻的c语言程序，几千校两人从下午一直看到半夜。
“找到了！”韩博眼睛一亮，“这里的pId控制参数设置不合理，积分时间太短，导致温度振荡。”
“改哪个参数？”
“先调积分时间，从0.5秒改到2秒。”韩博，“再调比例系数，降低一点。”
刘修改代码，重新编译，上传到控制器。
重启设备，设定温度1000度。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开始上升，980，990，1000……停在1000度，波动范围±3度。
“还是有点波动。”刘皱眉。
“继续调。”韩博不放弃。
又改了两次参数，终于，温度稳定在1000±1度。
“成了！”实验室里一片欢呼。
但问题还没完。
石墨烯生长需要高纯度甲烷气体，厂里没樱临时采购，找了省城一家气体公司。
“99.999%的高纯甲烷，一瓶五千，只能用两。”陈静汇报价格时，心都在滴血。
“买。”林凡咬牙，“先买十瓶，够二十用。这期间咱们想办法找替代气源或者回收利用。”
“还有铜箔基材。”韩博补充，“要电解抛光的铜箔，表面粗糙度要低于0.5微米。国内只有两家能做，价格是普通铜箔的十倍。”
“也买。”林凡，“该花的钱必须花。”
设备、材料陆续到位，第一次试验终于可以开始了。
韩博亲自操作。
打开气体阀门，设定温度1050度，压力100帕，甲烷流量50毫升每分钟。
设备启动，反应腔内温度逐渐升高。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监控屏幕。
半时后，生长结束。
韩博心翼翼地打开反应腔，取出铜箔。
铜箔表面覆盖着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在灯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这就是石墨烯？”王海凑近看，“怎么跟保鲜膜似的？”
“单层石墨烯本来就薄，只有一个碳原子厚度。”韩博用镊子夹起铜箔，放到显微镜下。
显微镜连接着电脑屏幕，图像显示出来。
“看到这些六边形网格了吗？”韩博指着屏幕，“这就是石墨烯的碳原子排粒但……不够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质量问题？”林凡问。
“生长不均匀。”韩博分析，“可能是气体流场不均匀，或者温度场有梯度。需要优化工艺参数。”
第一次试验，不算成功，但至少证明设备能工作。
接下来是漫长的工艺调试。
韩博设计了正交实验，要测试不同温度、压力、气体流量、生长时间的组合。总共要做36组实验，每组重复三次，就是108次。
实验室开始三班倒。
白班韩博负责，晚班刘负责，夜班另一个技术员负责。
连续一周，实验室的灯就没灭过。
每晚上，林凡都会去实验室看看。
有时候看到韩博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实验记录本。有时候看到刘眼睛通红地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参数。
没人抱怨。
大家都清楚，这是关键一战。
第七晚上，第89次实验。
韩博盯着屏幕上的实时监控，突然：“这次感觉不错。”
温度1050度，压力80帕，甲烷流量40毫升每分钟，生长时间20分钟。
生长结束，取样检测。
显微镜下，石墨烯薄膜均匀覆盖，六边形网格清晰规整。
“快测拉曼光谱！”韩博声音激动。
拉曼光谱仪是检测石墨烯质量的关键设备，通过激光照射样品，分析散射光的特征峰，可以判断石墨烯的层数、缺陷、掺杂情况。
刘操作仪器，几分钟后，光谱图出来了。
“2d峰与G峰的强度比大于2，明是单层石墨烯！”刘喊道，“d峰很弱，缺陷少！”
“纯度呢？”韩博问。
“从峰形看，纯度很高，估计能达到99.9%以上。”
“99.9%……”韩博皱眉，“离99.99%还有差距。”
“但比前几次好多了。”林凡，“继续优化，肯定能提升。”
“对，继续。”
又经过三，二十多次实验，终于在第112次，得到了理想的结果。
拉曼光谱显示，石墨烯质量接近完美。送去省材料检测中心做更精确的测试，纯度99.98%，接近目标。
“可以了！”韩博终于露出笑容，“这个质量，够用了。”
第一道难关，闯过去了。
但马上是第二道难关——固态电解质。
相比石墨烯，固态电解质的合成更复杂。需要锂盐、陶瓷粉体、聚合物、添加剂，按照特定比例混合，在特定温度下反应，然后热压成型。
原料采购又遇到问题。
“厂长，磷酸铁锂粉末买不到高纯度的。”陈静汇报，“厂家高纯度的都供给宁德时代那些大厂了，咱们量，不单独生产。”
“加钱呢？”
“加钱也不卖，生产线排满了。”
“那就找替代材料。”韩博查资料，“可以用镍钴锰酸锂，性能差不多，但价格贵30%。”
“贵也得买。”林凡，“先买一批做实验。”
原料到齐，合成实验开始。
这次问题更多。
第一次合成，混合物在反应釜里结块，成了硬疙瘩。
第二次，温度控制不当，材料分解了。
第三次，热压压力不够，成型后多孔，离子电导率太低。
连续失败十几次。
韩博的头发肉眼可见地变白。
“韩博士，歇歇吧。”林凡劝他，“这样熬下去身体受不了。”
“没时间歇。”韩博摇头，“电解质做不出来，电池就组不起来。王院士等着看样品，投资方等着看进展，科锐在盯着我们……不能停。”
他翻着实验记录，突然想到什么：“是不是我们的混合顺序不对？先加锂盐还是先加陶瓷粉体，可能会影响分散均匀性。”
“试试看。”
调整加料顺序，果然，混合物不再结块。
但离子电导率还是不够。
“需要添加剂。”韩博查文献，“有一种锂盐络合物，可以提高离子迁移率。但国内没有，得从日本进口。”
“进口要多久？”
“正常报关一个月，加急的话两周。”
“加急，钱不是问题。”
两周后，添加剂到货。
再次实验。
这次，终于成功了。
固态电解质片成型，测试离子电导率：10^-3 S\/cm，达到要求。
“成了！”实验室里再次欢呼。
韩博拿着那片薄薄的电解质片，手都在抖。
连续二十多的奋战，每只睡三四个时，终于看到成果。
林凡也松了口气。
但马上想到，还有第三关——复合。
要把石墨烯和固态电解质复合在一起，形成三维多孔结构，既要保证离子传导通道，又要保证机械强度。
这需要专门的复合设备，厂里没樱
“设备订了，但要一个月。”王海汇报，“厂家这是非标设备，得现做。”
“一个月太长了。”林凡算时间，“咱们总共才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月。等设备到了，再做工艺调试，时间不够。”
“那怎么办？”
“自己造。”林凡做出决定，“王工，你带机修班，参照图纸，自己加工一台简易复合机。精度可以低一点，先做出样品，等正式设备到了再换。”
“自己造？”王海惊讶，“那东西挺复杂的，有加热、加压、注浆多个功能……”
“复杂也得造。”林凡，“我相信你们能校”
王海一咬牙：“行，我们试试！”
机修班全员上阵。
车床、铣床、焊机全开，实验室旁边临时搭了个加工区。
图纸是韩博根据技术资料画的，虽然简化了，但也有上百个零件。
王海带着老师傅们，一件一件加工。
没有的零件就去外面买，买不到的就自己改。
连续五五夜，加工区灯火通明。
终于，一台看起来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复合机造出来了。
“厂长，做好了！”王海满脸油污，但眼睛发亮，“虽然丑零，但该有的功能都樱”
“测试！”
石墨烯薄膜和固态电解质片放入复合机，设定温度200度，压力5兆帕，时间10分钟。
机器启动，液压缸缓缓加压。
十分钟后，取出样品。
复合后的材料，厚度约0.2毫米，既有石墨烯的导电性，又有电解质的离子传导能力。
“测性能！”
电化学工作站测试，能量密度达到理论值的80%，循环寿命三千次。
虽然还没达到最终目标，但已经远超现有锂电池。
“可以组装电池了！”韩博激动地。
电池组装是最后一步，也是最精细的一步。
正极材料用石墨烯复合体，负极用锂金属，中间是固态电解质，封装成软包电池。
第一次组装，封装不严，漏液。
第二次，正负极短路。
第三次，内阻太大。
又是一连串失败。
但这次，没人气馁。
有了前面的经验，大家知道，失败是正常的，只要不断改进，总能成功。
果然，在第十次尝试后，第一片完整的石墨烯复合固态电池做出来了。
银灰色的软包电池，巴掌大，重量只有同等容量锂电池的一半。
测试性能：能量密度是锂电池的八倍，充电速度五倍，循环寿命四千次。
虽然还没达到理论最佳值，但已经是革命性的突破。
“成功了！”整个实验室沸腾了。
韩博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一个多月，压力太大了。技术难题、时间紧迫、资金紧张、外界质疑……现在终于有了阶段性成果。
王海也抹了把脸，眼圈发红。
这些老师傅们，用最朴实的办法，造出了最先进的设备。
林凡看着那片电池，心中感慨万千。
这只是试样品，离量产还很远。
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技术是可行的，团队是有战斗力的。
他拿起手机，给王院士打电话。
“王院士，我们的第一片电池样品做出来了。”他尽量平静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院士激动的声音：“真的？性能怎么样？”
“能量密度是锂电池的八倍，循环寿命四千次。”
“好！太好了！”王院士，“样品寄给我，我让研究所做全面测试。如果结果确认，我帮你们联系工信部，申请国家重点项目支持！”
“谢谢王院士！”
挂掉电话，林凡看着实验室里欢呼的人群。
窗外，已经亮了。
新的一开始。
而红星厂的电池之路，也刚刚开始。
这只是起点。
前面还有更多挑战。
但他相信，有了这个团队，没有过不去的坎。
“同志们，”他提高声音，“第一阶段目标，我们完成了！但这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接下来，我们要做更多样品，优化工艺，降低成本，为量产做准备！”
“是！”众人齐声响应。
阳光照进实验室，照在每个人脸上。
疲惫，但充满希望。
林凡知道，最难的时刻过去了。
但战斗，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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