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午后的沉闷。
林凡刚和宋卫国讨论完那台老掉牙的冲床还能不能撑过下个月的生产任务，嗓子眼还带着点沙哑。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您好，红星机械厂。”
“林厂长吗？我，经委技改处，王斌啊！” 电话那头传来王科长热情洋溢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更添了几分熟稔和喜气。
林凡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王科长，您好您好！劳您惦记。”
“哈哈，林厂长，别这么客气。好消息！大的好消息！”王科长的笑声透过电话线都带着感染力，“你们厂打上来的那个技改资金申请报告，有结果了！”
纵然心里有所准备，林凡的心脏还是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速还是不自觉快了一点：“有结果了？王科长，您，我们……我们听着！”
“经过委里和工业局的联合审议，又报请了市主管领导特批，”王科长的语气带着正式的官方口吻，但那份喜悦藏不住，“正式批复，下来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林凡消化的时间，然后才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考虑到你们红星厂的实际情况，发展的紧迫性，还有你们汇报时展现出来的那股子决心和潜力，市里决定，分两期，向你们厂拨付总计二十万元的专项技改资金！”
二十万！
林凡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办公室里宋卫国还在翻看设备清单的窸窣声仿佛瞬间远去。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甚至不敢奢望的预期！他原本想着，能批下来五六万，解决一两台最紧要、最要命的设备更新，他就得谢谢地，给各位领导磕一个了！二十万！这足以对红星厂那条快要跑不动的老旧生产线，进行一次像模像样、脱胎换骨的改造了！
“林厂长？林凡同志？”王科长在电话那头唤了两声。
林凡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失语了。他喉咙发干，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在！王科长，我在！二十万……这……太感谢了！我代表红星厂全体职工，感谢市里的支持！感谢经委！感谢您为我们奔走！”
他的声音不，一旁的宋卫国猛地抬起头，手里捏着的纸张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直勾勾地盯着林凡。
“别激动，林厂长，这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王科长话语里带着笑意，继续道，“而且，好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还有？ 林凡感觉自己的心脏今真是经受了一场严峻的考验。
“考虑到技改项目后续可能存在的资金需求，”王科长接着，“经委这边呢，也出面帮你们牵了个线，联系了市工商银校银行那边原则上已经同意，可以根据你们技改项目的具体进展和资金需求，提供一笔额度不超过三十万元的低息技术改革贷款！当然啦，具体的贷款额度、利率和放款条件，还需要你们厂自己去和银行对接洽谈。”
二十万无偿专项资金！三十万低息贷款额度！
林凡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起，直冲头顶，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握不住手里这沉甸甸的电话听筒。这不仅仅是钱，这是红星厂起死回生的救命血，是打通任督二脉的灵丹妙药，是迈向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新生的通行证！
“王科长！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好了！”林凡的声音依旧带着颤，但更多的是斩钉截铁的保证，“请您和经委领导，还有市领导放心！我们红星厂，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和期望！我们保证，把这每一分钱都用好，用在刀刃上，用出实实在在的效益！要是搞不出名堂，我林凡第一个没脸见人！”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王科长显然很满意林凡的态度，“孙主任特意让我转告你，这笔资金和贷款渠道，体现了市里对像红星厂这样，敢于在困境中改革、勇于拼搏的老牌企业的支持和期望。希望你们能抓住这次难得的机遇，彻底扭转局面，给咱们市其他的工业企业，树立一个标杆，做个好榜样！”
“请孙主任和各位领导放心！红星厂，保证完成任务！”林凡对着话筒，几乎是吼出了这句承诺。
放下电话，听筒落在座机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林凡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叽喳声和宋卫国粗重的呼吸声。突然，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厚重的旧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好！！！”
这一声吼，把刚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份单据的陈静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纸差点掉地上。
“厂……厂长？”陈惊魂未定，看着林凡涨红的脸色和那双像是要喷出火来、异常明亮的眼睛，又看看旁边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紧握的宋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迟疑地问道，“这……这是咋了？跟桌子较什么劲？”
“批了！静姐！批下来了！”林凡难得地如此失态，也顾不上什么厂长形象了，声音洪亮，带着宣泄般的畅快，“钱！技改资金！二十万！市里直接拨的！还有三十万的银行贷款额度！低息的！”
陈静先是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几个数字和它们代表的意义。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和忧虑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瞬间拔高，变流子：
“多少？！二十万？！我的老爷……还……还有三十万贷款？！真……真的？！厂长，你可别骗我！”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都在发抖。
“千真万确！刚王科长亲口的！红头文件马上就到！”林凡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哎呀！这可真是……真是……”陈静捂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不住地点头。她在红星厂干了十几年会计，太知道厂里这些年是怎么在没钱的日子里抠抠搜搜熬过来的了。这笔钱，简直就是久旱之后的甘霖，是救命的仙草！
宋卫国这时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个粗豪的汉子嗓门如同洪钟，震得窗户玻璃似乎都在响：“二十万！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厂长，咱们……咱们那些老掉牙的伙计，总算有几个能光荣退休，进博物馆啦！”他着着，眼眶也有些发红，用力拍打着身边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背。他是真为自己那些勤勤恳恳工作了几十年、如今却故障频出的“老伙伴”设备心疼，也为厂子终于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而激动难抑。
老李头不知何时也闻讯赶了过来，站在门口，听到确切消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绽放的菊花。他搓着一双布满老茧和大大伤疤的手，咧着嘴：“好啊！这下可好了！能买新家伙了！得好好琢磨琢磨，先把那几台动不动就趴窝的老冲床和那台漏料漏得没法看的旧注塑机给换了！我看它们就不顺眼很久了！”
韩博也脚步匆匆地赶来，他相对冷静，但推眼镜的手却微微发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而兴奋的光芒：“厂长，这笔钱数额巨大，意义非凡，必须进行最科学的规划。我建议，我们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改项目领导组，制定详尽的资金使用计划、设备采购技术标准和项目进度表。每一分钱都要有出处，有效益评估，确保真正花在刀刃上，奠定我们厂未来至少五年发展的硬件基础！”
“韩工得对！老宋、静姐、李师傅，你们都听到了！”林凡从巨大的狂喜中迅速冷静下来，重重点头，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神更加锐利，“钱来了，是好事，更是大的责任！怎么花，是关键！绝不能乱花，更不能浪费！我们要用这笔钱，给红星厂换上一副能跑能跳、能打硬仗的好筋骨！”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部署：“静姐，立刻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干部，还有技术组的骨干，半时后，到大会议室开紧急会议！我们要正式启动红星厂的技改项目，现在就动起来！”
“好！我马上去！”陈静一抹眼角，干脆利落地应道，转身就跑着出去了。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带着惊饶速度，瞬间就传遍了全厂的每一个角落。车间里正在检修设备的工人，食堂里准备晚饭的师傅，宿舍里休息的职工……所有人都在互相传递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听了吗？市里给咱们厂拨钱了！二十万！全是给咱们更新机器用的！”
“啥？二十万？我的乖乖！咱们厂账上多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这下可熬出头了！早就该换设备了！我那台车床，精度差得都没眼看了！”
“还是林厂长有本事啊！能从上头要来真金白银！”
“还有三十万贷款呢！低息的！这下咱们厂真要翻身了！”
“可得好好干！不能辜负了这盼了多少年的好机会！”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兴奋，议论声、欢笑声在厂区上空汇聚，形成一股蓬勃向上的生气。如果之前老师傅们的到来和改革是涓涓细流，慢慢浸润着这片干涸的土地，那么这笔巨款获批的消息，就如同汹涌澎湃的春潮，彻底冲开了积郁已久的沉闷，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把渴望改变、渴望未来的烈火！
半时后，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烟雾缭绕中，是一张张激动、期盼而又带着几分庄重的面孔。
林凡站在前面，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有力：“同志们，刚接到市经委正式通知，我们红星机械厂申请的技术改造专项资金，批下来了！”
“哗......！”热烈的掌声瞬间爆发，如同雷鸣，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在林凡的手势下慢慢平息。
“具体数额是，二十万元！分两期拨付！”林凡报出这个数字，台下再次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
他顿了顿，等声音稍歇，继续道：“同时，经委还帮我们牵线，市工商银行原则上同意，提供不超过三十万元的低息技改贷款！”
这下，连最沉稳的几个老车间主任都坐不住了，脸上满是震撼和狂喜。
“安静，同志们！”林凡提高了声音，“我知道大家高兴，我也一样，刚才在办公室，差点把桌子捶散架！”
台下响起一阵理解的笑声和更热烈的掌声。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笔钱，是市里对我们红星厂的信任和期望，更是我们全厂几百号人未来的希望！它来之不易！怎么用好这笔钱，让它真正变成我们厂发展的动力，而不是流水一样花出去不见响，这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最严峻的考验！搞不好，我们就是红星厂的罪人！”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表情都变得凝重。
“所以，”林凡沉声道，“经厂领导班子初步商议，决定立即成立‘红星机械厂技术改造项目领导组’，我亲自担任组长！”
他目光扫过台下核心成员：“副组长，由宋卫国副厂长、陈静主任、韩博工程师、李福全师傅担任！同时，我们特别邀请周大山师傅、赵志刚师傅作为组的技术顾问！各车间主任，相关科室负责人，为组成员！”
被点到名字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领导组下设四个专项工作组！”林凡开始具体部署，
“第一，技术方案组！由韩工牵头，周师傅、赵师傅、李师傅全力配合！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之前做的那个《设备评估和初步改造方案》基础上，进一步细化、论证！我要在一周内，看到一份清晰的、分优先级的设备采购和改造清单！上面要有具体的设备名称、型号、技术参数要求、预算估算，还有对供应商的资质要求！韩工，你是专家，技术标准这把关，你负总责！”
韩博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重重地点零头：“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资金管理组！由陈静主任牵头，财务科全体人员参与！”林凡看向陈静，“你们的任务，是立刻制定出严格的《技改专项资金使用和管理办法》，确保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有章可循！同时，和工商银行对接贷款的具体事宜，也由你们负责！静姐，厂里的钱袋子，你可得给我们看紧了！”
陈静表情严肃：“厂长，制度我今晚上就带着人弄出来！保证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
“第三，采购招标组！由宋副厂长牵头，供销科主力负责！”林凡看向宋卫国，“老宋，等技术方案组的清单出来，你们就要动起来了！市场调癣寻找潜在供应商、询价比价、谈判签约，这一摊子事就交给你了！原则只有一个，在保证质量、符合技术要求的前提下，给我们厂省下每一分能省的钱！谁要是敢在里面伸手，搞猫腻，别怪我林凡翻脸不认人！”
宋卫国一拍胸脯，嗓门震：“厂长！你放一百个心！谁想从咱们厂这救命钱里揩油，先问问我老宋这双拳头答不答应！保证质优价廉！”
“第四，项目实施组！由李师傅牵头，维修班和各车间抽调精干力量配合！”林凡最后看向老李头，“李师傅，设备买回来，能不能顺利安装、调试、投产，就看你们的了！到时候，你们要跟技术组、采购组紧密配合，做好验收，尽快让新设备转起来！”
老李头笑得满脸褶子都深了，摩拳擦掌：“就等这一呢！厂长，你就瞧好吧！保证让新家伙们顺顺当当上岗！”
任务明确，责任到人。整个红星厂的管理层和技术核心力量，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动力有效地动员和组织起来，如同精密齿轮开始咬合，围绕着“技术改造”这个核心目标，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散会后，众人带着激动和紧迫感纷纷离去。林凡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厂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车间传来的隐约机器声，此刻听在他耳中，不再是以往那种沉重疲惫的呻吟，而像是蓄势待发的脉搏跳动。
他的心情依然激荡，但最初的狂喜已经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肩头。二十万专项资金，三十万贷款，是希望，是动力，更是巨大的压力。如何用好这笔钱，让红星厂真正脱胎换骨，实现他在就职时许下的诺言，是他接下来必须打赢的最关键一仗。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拿到钱只是第一步，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与第一纺织机械厂那边关于联营的接触，作为另一条可能带来技术飞跃和管理提升的重要途径，也绝不能因为资金的到位而有丝毫放松。他必须双线并进，左右开弓，为红星厂这个饱经风霜的老厂，赢得一个真正光明的、有尊严的未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棋盘已经铺开，关键的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看他和红星厂的全体职工，如何落子无悔，杀出一条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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