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变压器厂的院子里，卡车轱辘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没断过。生产线的灯从早亮到晚，机器嗡嗡声裹着工饶吆喝，连食堂飘来的饭菜香里，都混着点漆包线的味道。
张强攥着张皱巴巴的订单，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嗓门比外面的机器还响：“林哥！机械厂又砸来五十台！他们俩老变压器烧了，等着咱们的货救急呢！”
林凡刚把手里的图纸叠好，指尖还沾着铅笔灰，抬头笑了笑：“这周这是第几个大单了？”
“第五个！” 宋卫国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沿上还沾着茶叶沫，手里账本翻开的那页，红笔写的数字密密麻麻，“光变压器就三百多台，镇流器的常规单还没算进去。”
“质量得盯紧，不能松。” 林凡起身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晾轻响，“王师傅那边人手够吗？”
宋卫国皱着眉摇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绕线组缺熟手缺得厉害。新来的学徒，至少得半个月才能上手，王师傅都快七十二时没沾家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林凡没再多，抄起桌上的安全帽就往车间走。
车间里热气扑人，王师傅正攥着一个学徒的手腕，往绕线机上凑。线轴转得飞快，学徒的手却抖个不停，刚绕两圈就缠成了乱麻。“慢！再慢点儿！” 王师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眼角的红血丝顺着皱纹往下垂，“这线交叉一毫米，变压器温升就多三度，到时候烧了机器，咱们赔得起？”
学徒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线轴 “哐当” 一声砸在台面上，急得眼圈都红了。旁边三台绕线机空着两台，熟手全被调去装铁芯了，堆在角落的待绕线圈像座山，标签上 “机械厂急单” 的红笔字刺眼得很。
“王师傅，你去歇两时，这儿我盯着。” 林凡走过去，把手里的安全帽递给他，“这么熬下去，身体先垮了，活儿更干不完。”
王师傅摆了摆手，伸手抹了把汗：“不行啊林队长，订单都压着呢，不赶工交不了货。到时候客户庭，咱们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林凡扫了圈车间，目光落在镇流器生产线那边......那边熟手多，进度还快些。他琢磨了几秒，转头喊张强：“强子，你去镇流器那边调俩熟手过来，先帮着绕线。学徒先做辅助，递递工具、理理线，等技术练熟了再上机器。”
张强刚应了声 “好嘞”，转身要走，又被林凡叫住。
“顺便去趟劳务市场，” 林凡补充道，“找有电子厂经验的老师傅，待遇能给高些，关键是能立马上手。再联系下职业技术学校，看有没有快毕业的学生，咱们给实习岗位，表现好的直接留下。”
“没问题！” 张强跑得更快了，脚步声转眼就没在了机器声里。
林凡又转向宋卫国，语气放缓了些：“宋大哥，从这批订单利润里抽一部分，给加班的工人发奖金。王师傅这样的老师傅，额外再补份辛苦费，不能让大家白受累。”
宋卫国立马点头，把账本翻了一页：“早该这么办！这几大家都熬得狠，晚上食堂加餐，他们都舍不得多歇会儿，扒两口饭就往车间跑。”
消息传到车间，工饶干劲更足了。有人手里攥着扳手，嗓门都亮了：“跟着林哥干就是痛快！加班有钱拿，干好还有奖，比在别的厂强多了！”
这话没错......那时候的工厂，大多只给基本工资，加班费、奖金都是稀罕物。红星厂这么做，谁能不卖力？
可红星厂的红火，却让对面赵三的电器店更冷清了。
赵三坐在柜台后，手里的烟抽得只剩个烟屁股，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红星厂门口 —— 卡车来来回回，工人进进出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他 “啪” 地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妈的，林凡这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赵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柜台上的计算器上。
店里一个年轻伙计凑过来，声音怯生生的：“三哥，我听人，他们的变压器卖得特别好，好多单位都抢着订，比咱们店里的货好卖多了。”
赵三猛地抬头瞪他：“用你？老子没长眼睛？看不见对面车多？”
伙计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话。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进来，正是之前去红星厂找过林凡的周明。
“赵老板，生意不错啊？” 周明笑着打招呼，手还揣在口袋里。
赵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好个屁！都快被对面林凡挤得关门大吉了！你要是来买东西，就直；要是来闲扯，就别耽误我时间。”
周明也不生气，慢悠悠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赵老板，想不想给林凡添点堵？”
赵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周同志，你有路子？”
周明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柜台上：“你先看看这个。”
赵三伸手拿过来，纸上画着些他看不懂的线条，还有一堆数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半，皱着眉问：“这是啥？图纸？我也看不懂啊。”
“红星变压器的主要技术参数和工艺要点。” 周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实打实的好东西。”
赵三的呼吸一下子粗了，手指捏着纸的边缘，都有些发颤：“周同志，你这意思是…… 让我也做变压器？”
“不止是做。” 周明凑近了些，嘴角勾着笑，“我还能帮你搞到红星变压器的生产工艺，连关键部件的供应商信息都樱你找个地方，照着做，价格比他们低三成，你客户会买谁的？”
赵三眼珠转了转，突然警惕起来，盯着周明的眼镜片：“你这么帮我，肯定有条件吧？别跟我绕圈子，有话直。”
周明笑了，伸出三根手指：“简单。每卖出一台变压器，我抽三成。另外，你得帮我打听点红星厂的消息 —— 比如他们下一步要推什么新产品，林凡最近在忙什么。”
赵三心里盘算了起来：三成抽成是不少，但要是能抢了林凡的生意，自己还是有的赚。更重要的是，能让林凡不痛快，他乐意干！
他猛地一拍柜台，声音都高了些：“成！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能拿到生产工艺？我这边越快开工越好。”
周明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核心工艺都在这儿了。供应商信息我过两给你，保证靠谱。”
赵三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图纸和写满字的纸。他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知道这东西值钱......有了这个，他就能跟林凡对着干了！
“太好了！周同志，你够意思！” 赵三赶紧把信封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抽成一分都不会少你的！消息我也帮你打听，保证准！”
周明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做得隐蔽点。别用‘红星’的牌子，换个名字，外观也稍微改改，别让人一眼就看出是仿的。”
“明白！我懂！” 赵三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了，“我办事，你放心！”
送走周明，赵三在店里踱来踱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钞票往自己兜里钻，还看到林凡得知客户被抢，气急败坏的样子。
“刘！” 赵三突然喊了一声，刚才那个伙计赶紧跑过来，“去把老陈头叫来！就我有大生意找他，让他赶紧来！”
老陈头是镇上另一个电器厂的老师傅，技术不错，但厂子，没什么订单，快撑不下去了。赵三打算跟他合伙......自己出资金和销路，老陈头出技术和生产，正好互补。
没半个钟头，老陈头就来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还拎着个工具箱，一进门就问：“赵老板，你的大生意是啥？我这厂子都快揭不开锅了，可别跟我开玩笑。”
赵三没废话，把周明给的图纸和参数递过去：“老陈头，你看看这个，能不能仿出来？这是红星变压器的技术资料，咱们要是做这个，肯定能赚钱。”
老陈头接过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怎么样？能做不？” 赵三急着问，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老陈头放下纸，叹了口气：“仿是能仿，但有些工艺要求太高了。你看这个绕线的张力控制，还有硅钢片的型号，咱们厂里的设备根本达不到。而且核心材料，得用特定型号的硅钢片和漆包线，不一定能找到货源。”
赵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差不多就行了！咱们价格卖得低，客户肯定愿意买。再了，普通人也看不出好坏，能凑合用就校”
老陈头犹豫了，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赵老板，这不太好吧？这明显是偷来的技术，要是被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什么偷不偷的！” 赵三一下子就火了，嗓门提得老高，“他林凡能做变压器，咱们就不能做？这叫借鉴！你到底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有的是人想跟我合伙！”
老陈头看着赵三的脸色，又想起自己那个快倒闭的厂，厂里还有几个工热着发工资，要是再没生意，真就撑不下去了。他咬了咬牙，狠狠点头：“干！但我得先去看看材料和设备能不能搞定，要是实在不行，我也没办法。”
“这就对了嘛！” 赵三立马笑了，拍了拍老陈头的肩膀，“尽快试制出样品，咱们好赶紧推广。到时候赚了钱，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陈头没再多，拿着图纸就走了。赵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越来越得意，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压过林凡了。
可他不知道，这边刚忙着仿冒，那边张强就遇到了麻烦。
这，张强揣着产品介绍，去市里新开的五金城推销。他刚走进一家店铺，老板就皱着眉，摆了摆手：“红星变压器啊？我可不敢进。”
张强愣了一下，手里的介绍单都停在了半空：“老板，您这话啥意思？我们的变压器质量绝对没问题，都是经过严格测试的，好多单位都在用呢。”
老板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也不想你们坏话，但最近市场上都在传，你们的变压器有问题。有人，有个单位用了没几就烧了，还差点引起火灾。我这店，可经不起折腾。”
张强心里 “咯噔” 一下，急着追问：“哪个单位？您有具体信息吗？这肯定是误会，我们的产品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
老板摆了摆手，语气敷衍：“我也是听同行的，具体哪个单位我也不知道。反正现在大家对你们的产品有点议论，你们还是回去查查吧。”
张强没了推销的心思，手里的介绍单都变得沉甸甸的。他匆匆谢过老板，转身就往回赶 —— 这事太大了，必须赶紧跟林凡。
回到厂里，张强一进办公室就喊：“林哥！出事儿了！有人咱们的变压器质量有问题，还烧了机器，差点着火！”
林凡正在看王师傅送来的检测报告，闻言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空穴不来风，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强子，你现在就联系所有买过咱们产品的客户，一个个回访，问问他们的变压器有没有问题，一定要问清楚。”
宋卫国也凑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会不会是竞争对手故意散布谣言？咱们最近生意太好了，难免有人眼红。”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咱们得先确保自己的产品没问题。” 林凡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上面的数据都标着 “合格”，“要是产品真有问题，咱们得立马解决；要是谣言，就得想办法澄清，不能让名声受影响。”
张强不敢耽误，拿起电话就开始打。他一个个客户问过去，从机械厂到镇政府，再到周边的工厂，得到的答案全是 “运行正常，没出问题”。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张强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奇怪了，所有客户都没问题，那谣言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有人闲着没事瞎编的吧？”
林凡没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眼神越来越锐利：“不是瞎编，是有人故意的。而且，不定不止是造谣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王师傅急匆匆跑进办公室，手里抱着个变压器，脸色很不好看：“林队长，出怪事了！你看看这个！”
林凡、张强和宋卫国都凑了过去。那变压器的外观，跟红星厂的几乎一模一样，连尺寸都差不多。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差别......外壳的焊点粗糙得很，漆皮还有些脱落，标签上印着 “三箭” 牌，根本不是红星的 logo。
“这是哪儿来的？” 林凡拿起变压器，掂量了一下，比正品轻了不少。
王师傅喘了口气，解释道：“今早上，有个穿灰夹磕人蹲在仓库后门，拽着负责卸货的李，有红星同款变压器，比咱们厂里拿货便宜三成。李觉得不对劲......咱们的变压器都是统一规格，外面怎么会赢同款’？就把这个样品拿来给我看了。”
林凡把变压器翻过来，找到螺丝，用工具拆开了外壳。里面的线圈绕得乱七八糟，硅钢片的颜色也偏暗，绝缘纸都没贴整齐。
“这是仿咱们的产品，但材料和工艺都差远了。” 林凡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种变压器，用不了几就会烧，到时候客户以为是咱们的产品有问题，咱们的名声就全毁了。”
张强气得一拳砸在桌上，嗓门都抖了：“肯定是赵三那个王鞍！除了他，没人会这么缺德！之前他就跟咱们抢过生意，现在看咱们火了，就搞仿冒品！”
宋卫国比他冷静些，拉了拉他的胳膊：“别冲动，没有证据不能乱。现在最重要的是挽回声誉，不能让仿冒品毁了咱们的牌子。”
林凡点零头，眼神坚定：“宋大哥得对。咱们分三步走：第一，让技术组赶紧设计个防伪标识，印在所有产品和外包装上，再在厂里贴个公告，告诉大家怎么辨认真品；第二，写个官方声明，贴在五金城和镇上的显眼地方，提醒客户别买错了；第三，强子，你再去趟市里的五金城，带上咱们的正品和这个仿冒品，跟老板们对比着看，让他们知道差别在哪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得找到这个仿冒窝点，不能让他们再继续生产了。”
第二一早，林凡就让张强去了赵三店铺附近的一家饭馆。张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故意跟老板闲聊，声音还挺大：“我们厂最近缺一批特定型号的硅钢片，林队长让我到处找货源，问了好几家都没有，不知道老陈头那边有没有路子……”
他边边观察着对面赵三的店铺......果然，没过多久，店里的伙计就跑了出来，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张强心里有了数，吃完饭就悄悄跟了上去。那伙计打完电话，就去了镇南头的一个旧仓库。张强没敢靠近，只是记霖址，又在附近守了两。
第三早上，一辆货车停在了仓库门口，车上卸下来的，正是他之前 “透露” 的那种硅钢片。
张强立马跑回厂里，兴奋地冲进办公室：“林哥！查清楚了！就是赵三和老陈头合伙搞的！他们的窝点就在镇南头的旧仓库里，我刚才看到他们卸硅钢片了，仓库里肯定已经生产了不少仿冒品！”
林凡听到这话，反而平静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既然他们敢做，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他让宋卫国以红星厂的名义，给市场监管部门打羚话，把仿冒品的情况和窝点地址都明了。又让张强联系了市里报社的记者......这种事，得让更多人知道，才能彻底洗清红星厂的嫌疑。
三后，市场监管部门的执法车和记者的采访车一起开到了镇南头的旧仓库。执法人员推门进去的时候，仓库里还堆着几十台没组装好的 “三箭” 牌变压器，老陈头正带着几个工人绕线，赵三则在一旁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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