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我没有远离露营点,只是进行着最基础的体能活动和心神蕴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如同弓弦缓缓拉满,静待释放的时刻。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那位神秘修行者的真实意图、幽府在“痈疽”之地的具体布置、月满之力的影响、以及“鹰泣岩”附近的地形环境。
根据留言职正东三里”的指示,我结合地图和这两日的探查,大致锁定了“鹰泣岩”的位置。它应该是在雾障区域东侧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突出部,很可能是一块形似鹰首、下临深涧的巨型岩石,这种地方通常风力强劲,视野开阔,也容易聚集某些特殊的能量流。
午后,我开始准备。仔细检查了所有装备,尤其是那件白苗坎肩和香囊,贴身放好。骨笛和那片紫色怪叶也随身携带。我将【净流如意】的力量预先温养、调动,确保能在需要时迅速、精准地激发其“净化”特性。同时,也反复演练了几种应对突发战斗或陷阱的力量组合方案,务求在雪域这种高消耗环境下,以最高效率解决问题。
黄昏时分,我提前出发。没有径直前往鹰泣岩,而是绕了一个弧线,从更北侧的方向,借助逐渐昏暗的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向着预定地点迂回接近。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西边的雪山染成金红色时,我已抵达鹰泣岩所在山脊的下方。这里林木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和低矮坚韧的高山杜鹃灌丛。风明显大了起来,呼啸着穿过岩缝,发出尖锐或低沉的呜咽,名副其实的“鹰泣”之福空气中弥漫着冰雪、岩石和稀薄氧气混合的凛冽味道。
我放慢速度,将【须弥幻心】的空间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扫描前方每一寸岩石、每一丛灌木。没有发现人工布置的陷阱或符文,但能感觉到,越是靠近山脊上方,自然风力的流动就越发紊乱,其中夹杂着一些被强行扭曲的能量丝线,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着这片区域的风与水汽。这或许是然形成的风化地形,也可能是某种利用自然之力形成的预警或防护机制。
心攀上一段陡峭的岩坡,眼前豁然开朗。
鹰泣岩,名不虚传。
那是一块从山脊主脉突兀探出的巨型灰黑色岩石,整体形状果然如同一只收拢翅膀、引颈向的巨鹰头部,尤其是前端尖锐的部分,仿佛鹰喙,直指东南方那片即使在暮色中也显得格外阴沉、仿佛有浊流暗涌的雾障区域。岩石表面布满风蚀水刻的深痕,在暮光下如同沧桑的皱纹。岩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风声在此被放大,变成持续不断的、如同万千冤魂哭泣般的尖啸,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站在鹰喙下方背风处,仔细观察。岩面中央,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上面果然刻着一些痕迹。不是文字,也不是标准的符文,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简练的象形符号,线条深切入石,带着一种粗犷原始的力量感,内容似乎与“净化”、“驱邪”、“镇守”相关。这些刻痕年代似乎非常久远,边缘已被风沙磨圆,但此刻在逐渐明亮的月光照耀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泽,与周围岩石的灰黑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信物所在了。
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再次确认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和越来越亮的月光,并无其他动静。那位神秘修行者似乎还未到来,或者,正以某种方式隐于暗处观察。
时机已到。
我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迈步走到那片刻痕前。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我和岩石笼罩。没有犹豫,我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刻痕上方约三寸处。
心念动处,【净流如意】的力量被精妙地激发。并非汹涌澎湃的清流冲刷,而是化作一股极其凝聚、温润、却蕴含着至纯净化之意的无形“水流”,从我掌心缓缓沁出,如同甘霖,均匀地洒落在那片古老的刻痕之上。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响。刻痕接触到净化之力的瞬间,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泽骤然明亮起来,仿佛被激活。紧接着,刻痕深处,一丝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黑色污浊气息,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这些污浊气息极其隐蔽,若非【净流如意】的特性专门针对此类“污秽”,恐怕极难发现。它们的存在,似乎正在缓慢侵蚀和污染这些古老的守护刻痕。
随着污秽被驱散,刻痕本身的淡金色光芒变得更加纯净、稳定,甚至微微发热,将岩石表面的一片寒霜都融化了。一股古老而坚韧的守护意志,仿佛从长眠中稍稍苏醒,透过刻痕隐隐传递出来,带着一丝认可与慰藉。
就在净化完成的刹那——
“善。”
一个平淡、低沉、却仿佛能压过漫风啸的声音,直接在我身后不远处响起。
我心中微凛,收手,转身。动作从容不迫。
月光下,约十步之外,一块不起眼的岩石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个身影如同从黑暗与岩石的纹理职剥离”而出,由虚化实,稳稳站立。
来者身材高大,甚至比我还高出半头,骨架宽大,却并不显得笨重。他裹着一件厚重、陈旧、颜色接近岩石与夜色的藏式毡袍,袍边和袖口磨损得厉害,沾着风霜尘土。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陈旧的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硬朗、皮肤黝黑如铁石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他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颜色暗沉、顶端镶嵌着一枚浑浊白色骨珠的长柄法器,那法器触地的一端,在岩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与脚下的鹰泣岩、与呼啸的寒风、与头顶的清冷月华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打磨后的、如山如石的沉默与坚硬气息。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源自艰苦修行与极端环境磨砺出的精神意志,如同实质的冰风,扑面而来。
“巡者。”他再次开口,依旧是用古汉语,声音干涩,仿佛很久不曾与人交谈,“你能来,能净化石刻旧秽,可见‘轮回’确有所托,你亦非浑噩之辈。”
“前辈。”我微微颔首致意,不卑不亢,“得蒙指引,前来赴约。东南‘痈疽’,愿闻其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毡帽阴影下,一双眼睛如同雪夜寒星,锐利、清明,却又深藏着看透世情的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我肩头警惕的风猞,最后再次落回我身上。
“我名,贡觉。”他简单道,没有更多头衔或修饰,“在此守山,已过甲子。东南之地,本是‘恰那多吉’(金刚亥母)护持的一处地肺气眼,调和风雪,滋养灵性。三月前,地脉异动,污秽外邪趁机侵入,腐蚀气眼,布下‘浊阴迷阵’(他指雾障),更以邪兽、恶符污染周边,意图将气眼彻底转化为‘九幽阴窍’,接引更深处的阴煞魔能。彼辈所为,已非寻常窃取灵气,而是在断此方山水灵根,为更大灾劫铺路。”
贡觉的话语直接有力,印证了我之前的许多猜测。他口中的“地肺气眼”应该就是那个关键地脉节点,“九幽阴窍”则与那紫色叶片指向的“九幽地脉”有关。幽府的目的果然歹毒。
“更大灾劫?”我抓住关键。
贡觉望向东南雾障,眼神锐利如刀:“气眼连通大雪山主脉地枢。若其彻底化为阴窍,阴煞逆冲,轻则引发方圆百里雪崩地裂,生灵涂炭;重则可能撼动‘冈仁波齐’外围封印的一丝脉络,令某些被镇压的远古魔念得到喘息之机……近来昆仑墟方向传来的不安躁动,或许便与此有关联。”
冈仁波齐!昆仑墟!这两个名字让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牵涉到最核心的隐秘。
“彼辈势力不,阵法邪异,更有异化妖兽守护。我独自镇守此山,清除外围邪兽尚可,若要深入阵眼破其根本,力有未逮,且恐打草惊蛇,令彼辈狗急跳墙,提前引爆阴窍。”贡觉转回目光,看向我,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决断,“你身负‘巡’正统,兼具‘净流’‘轮回’之力,或可克制其污秽,扰乱其阵法循环。月满之时,阴煞最盛,阵法核心运转亦会显露。我可为你牵制外围,制造机会。你是否愿意,与我共除此‘痈疽’?”
他的提议直接而危险,但合情合理。这是清除幽府据点、阻止其阴谋、可能获得残片线索、并与这位强大守山者建立信任的最好机会。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前辈可知,彼辈守阵核心之处,是否有何特殊之物?我追寻一失落古器碎片,感应似在彼处。”
贡觉目光微凝,沉吟片刻:“阵眼深处,阴煞汇聚,确有一物,散发奇异波动,非彼辈邪法所有,似更古老,带着一丝……类似‘苍穹’的净化之意,但被阴煞层层包裹压制。或为你所求。”
目标确认!残片果然在那里,而且很可能是一枚与“净化”、“苍穹”或“神圣”相关的玉符!
心中一定,我迎上贡觉的目光,斩钉截铁:“愿与前辈共往。何时动手?”
“子时三刻,月华直射阵眼瞬间,阴煞会有刹那回流减弱。那是唯一机会。”贡觉抬头望月,计算着时辰,“你我分头接近。你自东北方‘风隙’潜入,那里阵法流转有一处因山势形成的然薄弱点,以‘净流’之力护体,可短暂穿过。进入后,直趋中央最大那根‘阴蚀柱’。毁去柱基,阵法自乱。我会在西南方‘火焚口’发动强攻,吸引其主力与邪兽。”
他简略而清晰地交代了路线、时机和目标。显然早已观察谋划多时。
“明白。”我点头。
贡觉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两枚指甲盖大、温润如玉的白色石子,递给我一枚:“含于舌下,可抵御核心区域阴煞侵魂之苦,时效约一炷香。事成之后,或可再会。”
我接过石子,触感温润,散发着一丝纯净的阳和之气,显然是秘制法器。郑重收好。
贡觉最后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身影向后一退,仿佛融入岩石阴影与呼啸的风中,瞬息间消失不见,连气息都彻底隐匿。
鹰泣岩上,又只剩下我一人,以及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的满月清辉。
子时三刻。
我抬头,望向东南那片翻涌的黑暗。掌心,那枚白色石子微微发烫。
狩猎,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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