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三月，春寒料峭。
凉州城东的官道上，一支车马队伍缓缓行来。八名红衣骑士开道，十六名禁军护卫着一辆朱漆马车，车顶插着明1黄色的“钦差”旗帜。马车两侧，跟着二十多名文吏打扮的随员，人人面色肃穆，目不斜视。
城门守将尉迟勇接到通报，眉头紧锁。他快步登上城楼，远远望去，心中暗叫不好——这架势，来者不善。
“快，通报经略使！”他转身下令，“就……汴梁的冉了。”
节度府书房里，陈嚣放下手中的《河西三年发展规划》，抬头看向匆匆进来的周文翰：“来了？”
“来了，钦差太监王继恩，带御史台、户部、兵部共三十七人。”周文翰神色凝重，“按规制，该出城三十里迎接。”
陈嚣合上文书，起身：“那就去迎。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
城外十里长亭，河西文武官员列队等候。陈嚣站在最前，身后是尉迟炽、高顺、周文翰、墨衡、拓跋明月等人。远处烟尘起，车队渐近。
马车停下，帘幕掀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在随从搀扶下下车。他约莫四十余岁，穿着紫色蟒袍，腰佩金鱼袋，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凉州经略使陈嚣，恭迎钦差。”陈嚣上前行礼。
王继恩虚扶一下，声音尖细：“陈经略使免礼。咱家奉旨前来，核查河西军政事务，还望陈经略使行个方便。”
“自当全力配合。”陈嚣不卑不亢。
入城路上，王继恩掀开车帘，打量着凉州街景。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衣着虽不华丽但整洁，孩童背着书包结伴而行，远处传来蒙学堂的读书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和他预想中破败的边城大相径庭。
“陈经略使治下有方啊。”王继恩不咸不淡地。
“承蒙陛下信任，河西军民齐心，略见成效而已。”
车队直接开进节度府。王继恩带来的三十七人立即分散行动——八人去军营，十人去府库，六人去市易司，五人去理藩院，四人去政务学堂，剩下四人跟着王继恩坐镇中堂。
“陈经略使，”王继恩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咱家离京前，晋王千岁特意嘱咐，要仔细核查河西兵额、钱粮、刑狱、教育诸事。您看……从何处开始？”
陈嚣坦然道：“悉听尊便。军营已备好花名册、军械册，府库账目齐全，刑狱案卷可随时调阅，学堂课表在此。御史大人要查什么，查多久，都校”
王继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陈嚣会推诿拖延，没想到如此痛快。
“那……就先查兵额吧。”
凉州校场，五千河西军列阵以待。王继恩带着兵部官员，拿着花名册一个个清点。从破虏军重甲步兵到神机营火器兵，从凉州铁骑到工程营，一一核对。
一个兵部官员低声对王继恩：“公公，人数确实只有五千四百三十七人，与上报兵额完全相符。只是……”
“只是什么？”
“这些兵……太精悍了。”官员脸色发白，“您看那眼神，那站姿，还有那些兵器铠甲……比禁军还精良。”
王继恩望去，只见士卒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特别是神机营那几百人，虽未展示火器，但那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查。”
接下来的三，核查全面展开。
户部官员盘查府库，账目清清楚楚：存粮十八万石，存银七万贯，宝钞准备金五万贯。每一笔收支都有凭证，经手人、事由、时间，明明白白。想找漏洞？难。
御史台官员调阅刑狱案卷，从赵半城案到最近的部落纠纷，判决书、证据链、律法依据，条理清晰。特别是理藩院那些羌人案件，还有党项文翻译件，想挑毛病都无从下手。
最震撼的是查学堂。政务学堂里，三百学员正在上课，汉羌混坐，互帮互助。蒙学堂里，女童班书声琅琅，连御史都看呆了——女子竟真能上学？
王继恩的脸色一比一难看。第四夜里，他在驿馆里大发雷霆：“废物！一群废物！查了四，查出了什么？啊？”
随行官员噤若寒蝉。一个心腹低声：“公公，这陈嚣……做事太滴水不漏了。账目清晰，军纪严明，律法严谨，连学堂都挑不出毛病。”
“那就给他制造毛病！”王继恩眼中闪过阴狠，“去，找机会接触河西的官吏，特别是那些不得志的。重金收买，让他们‘检举’陈嚣！”
“这……怕是不易。河西官吏待遇优厚，月俸比汴梁还高，而且陈嚣深得人心……”
“人心？”王继恩冷笑，“人心都是肉长的，见钱眼开！去找！总有贪财的，总有不满的！”
接下来的两，王继恩的人开始在河西官吏中活动。但结果令人沮丧——大多数人拒之门外，少数收了钱却只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有一个市易司的吏倒是动心了，但要价极高，而且只肯提供些鸡毛蒜皮的情报。
第七夜里，王继恩终于等来了转机。
一个戴着兜帽的神秘人敲开了驿馆后门，递上一封密信。信中指控陈嚣三桩大罪：一，私铸兵器，数量远超规制；二，与契丹秘密往来，有通敌之嫌；三，在河西自封“节度使”，有不臣之心。
随信附上的，还有几件“证据”：一份匠作监的兵器产量清单（数字被篡改），一封模仿陈嚣笔迹写给契丹某贵族的信，还有一块刻着“河西节度使陈”的私印印样。
王继恩如获至宝，连夜召见陈嚣。
“陈经略使，有人检举你私铸兵器、交通契丹，可有此事？”他摊开“证据”，目光如刀。
陈嚣扫了一眼，神色平静：“伪造之物，不值一哂。”
“伪造？这清单上的数字，这书信的笔迹，这印章的样式，都是假的？”
“清单可核对匠作监原始账册，书信可找笔迹鉴定专家，印章……”陈嚣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这才是下官的节度使印，请公公比对。”
王继恩接过，两相比对，心中一惊——真印与伪造的印样确有细微差别。但他岂肯罢休：“账册可以造假，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重刻。陈经略使，仅凭这些，恐怕难以自证清白吧？”
陈嚣看着他，忽然笑了：“公公真要查到底？”
“自然！”
“那好，”陈嚣起身，“明日，下官请公公参观匠作监兵器坊，核验产量；请公公查阅所有对外文书，核对笔迹；请公公盘问可能与契丹接触过的所有人。若查出一丝一毫通敌证据，下官愿自缚请罪。”
王继恩被这坦然镇住了。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撑：“那就……明日再查！”
当夜，驿馆内。
王继恩心腹忧心忡忡：“公公，看陈嚣那架势，恐怕真查不出什么。明日若查无实据，咱们如何收场？”
“收场？”王继恩眼中闪过狠色，“既然查不出，那就……制造证据！”
他铺开纸笔，模仿陈嚣的笔迹，开始伪造一封新的“通敌信”。这次他更加心，反复比对陈嚣的公文笔迹，力求逼真。信中写道：“契丹南院大王台鉴：河西已备精兵三万，火器千件，待王师南下，东西呼应，共图中原……”
写完后，他叫来那个收了钱的吏：“把这封信，悄悄放进陈嚣书房的暗格里。事成之后，黄金千两，保你全家富贵。”
吏颤抖着接过信：“公公……这……”
“怎么，不敢？”
“敢……敢！”吏咬咬牙，揣好信，消失在夜色郑
王继恩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冷笑。
陈嚣啊陈嚣，任你治政有方，任你深得民心，在权力面前，这些都脆弱不堪。
只要这封信“被发现”，你就是有十张嘴也不清！
而他，王继恩，将带着这份“铁证”回汴梁，成为扳倒陈嚣的功臣。
晋王千岁，一定会重赏。
窗外，春风料峭。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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