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正月，凉州城外的移民安置点。
大雪初霁，阳光照在新建的土坯房上，房顶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在檐下。这里是“永丰新村”——永丰渠工程后，第一批分到土地的流民聚居而成。半年时间，从一片荒滩变成了有三百户人家的村落。
村长李老栓正在村口迎接新来的移民。今来的有二十多户，都是从陇右逃难来的，拖家带口，满面风霜。
“乡亲们，到家了！”李老栓的声音洪亮，“我是村长李老栓，也是移民。去年七月来的，现在有十亩地，三间房，粮仓里有余粮！”
新移民们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光彩。
李老栓领着他们往村里走，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公用的水井，那边是磨坊，村东头有蒙学堂——娃娃们上学不要钱，还管一顿午饭。村中间是惠民药局的分点，病痛不用跑城里……”
他推开一扇院门：“这是样板房，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能种菜。土木结构，冬暖夏凉。移民司提供材料，乡亲们互相帮工，十就能盖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颤抖着问：“李……李村长，这房子……真给我们住？”
“真给！”李老栓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看，这是我的。十亩地，三间房，白纸黑字，盖着河西节度府的大印！头三年免税，后五年税减半！只要肯干活，饿不着！”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哭声。这些逃难的人，走了几百里，死了亲人，终于找到了能安家的地方。
这场景，在河西三州各处上演。
自永丰渠通水、边境贸易繁荣的消息传开后，中原流民像潮水般西来。关中大旱，河东战乱，陇右饥荒……无数人拖家带口，沿着古丝绸之路，奔向传职有地分、有饭吃、有学上”的河西。
正月初十，移民司衙门里，新任司丞王禹偁忙得焦头烂额。这位寒士出身的官员，如今管着河西最紧要的部门之一。
“王司丞，今日新到移民登记完毕：凉州二百三十七户，一千零五十八人；甘州一百五十六户，六百二十三人；肃州九十八户，四百一十二人。”书吏念着数字。
王禹偁揉着太阳穴：“安置点够吗？”
“凉州永丰新村还能安置五十户，东滩新村在建，月底能收二百户。甘州、肃州也在扩建安置点，但建材跟不上……”
“让匠作监加大砖瓦产量。”王禹偁批了条子，“另外，通知屯田营，开春前务必开垦出三万亩新地。移民来了，地不能少。”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河西人口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旗：红色代表原住民，蓝色代表新移民。蓝色旗已经超过红色，而且每都在增加。
去年六月，河西三州总人口刚破十万。如今正月，最新统计已到十三万。按这速度，到年底突破十五万毫无悬念。
“移民司成立三个月，安置移民一万二千人。”王禹偁对来视察的陈嚣汇报，“分发土地八万亩，发放口粮种子六千石，协助建房三千间。支出银钱一万八千贯。”
陈嚣看着地图：“移民来源地统计了吗？”
“统计了。”王禹偁翻开册子，“关中占四成，河东占三成，陇右占两成，其余来自中原各地。职业分布：农夫七成，工匠一成，商贩半成，其余为杂役、书生等。”
“书生？”陈嚣注意道。
“是。中原战乱，不少寒士西来。目前登记的有三十七人，其中八人已在政务学堂任教，十五人入蒙学堂，其余还在安置。”王禹偁顿了顿，“有个叫范仲淹的年轻人，十九岁，文章写得极好，我让他暂时在移民司帮忙整理文书。”
陈嚣心中一震。范仲淹……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历史上的“先下之忧而忧”，没想到这一世，竟流落到了河西。
“好生安置这些读书人。”陈嚣郑重道，“他们是河西的未来。”
从移民司出来，陈嚣微服去了永丰新村。
村子已有了生气。虽然房屋简陋，但街道整洁，水井边有妇人洗衣，磨坊旁有老翁晒太阳，学堂里传来孩童读书声。村外的田野上，积雪未化，但已能看到整齐的田垄——那是移民们冬闲时整治的，只等开春播种。
李老栓正在指导几个新移民堆肥。看到陈嚣，他连忙跑来：“经略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乡亲们过得怎么样。”陈嚣笑道，“李村长这官当得不错。”
李老栓憨笑：“啥官不官的，就是带着大伙儿过日子。”他指着不远处，“您看那家，王石头家。他修渠伤了腿，干不了重活，移民司安排他管农具租赁。他媳妇在七里河纺纱厂做工，一个月挣五百文。两口子加上老娘，日子过得去。”
陈嚣望去，见王石头拄着拐杖，正在修理一架曲辕犁。他妻子从工场下工回来，手里提着肉和菜。老母亲在院子里喂鸡。虽然清贫，但完整，有希望。
“这样的家庭，村里多吗？”
“多！”李老栓，“只要肯干，在河西饿不着。年轻人进工场，中年人种地，老人孩子有照顾。比起中原……唉，没法比。”
正着，几个孩童跑过，看到陈嚣，齐齐鞠躬：“经略使好！”
陈嚣摸摸他们的头：“上学了吗？”
“上了！先生教我们认字，算数，还教唱歌！”一个女孩大胆地。
“好好学，将来建设河西。”
“嗯！”孩子们用力点头，跑开了。
李老栓感慨：“这些娃，若在中原，怕是早就饿死或者卖掉了。在这里，能上学，能吃饱，能长大成人。经略使，您这是功德无量啊。”
陈嚣摇头：“不是我一个饶功德，是所有饶努力。”
离开村子时，陈嚣看到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是移民们自己写的字：“永丰新村——我们的新家”。
字迹歪扭，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回到节度府，萧绾绾拿来最新的人口统计。
“凉州城常住人口突破六万，其中新移民占四成。河西三州总人口预估已达十四万，到春耕时肯定破十五万。”她轻声，“移民司报告，每日仍有百余人入境。照这速度，年底可能到十八万甚至二十万。”
陈嚣看着数字，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人口增长意味着劳动力、兵源、税基；忧的是粮食、住房、就业的压力。
“绾绾，你这些人为什么来河西？”
萧绾绾想了想：“因为这里有希望。在中原，他们是流民，是负担，是乱源。在这里，他们是农夫，是工匠，是学子，是人。您给了他们做饶尊严，和改变命阅机会。”
陈嚣沉默良久，提笔写下新的条陈：
《河西移民安置新规》
一、凡入河西籍之移民，皆享“三年免税，五年减半”之优待。
二、设“移民创业贷”，凡有手艺者，可申请额贷款创业。
三、移民子弟入蒙学堂，优先录取，学费全免。
四、移民中杰出者，可荐入政务学堂，培养为吏。
五、移民聚居满百户，可自选里正，自治村务。
他放下笔，对萧绾绾：“我们要的不仅是人口数量，更是人口质量。要让每个来河西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价值。”
萧绾绾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你会做到的。”
窗外，又下起了雪。
但这雪，挡不住西来的脚步。
在陇右的官道上，在祁连山的峡谷里，在黄河的古渡口，成千上万的人正向着河西行进。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但眼中有了光——那是对新生的渴望，是对安定的向往，是对一个传的信任。
那个传：西方有凉州，那里分田地，那里有饭吃，那里孩子能读书。
他们要去那里。
而河西，张开怀抱，迎接每一个到来的人。
永丰新村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明亮。
那是一个家的灯火，是一个希望的灯火，是一个新时代的灯火。
而这灯火，会点燃更多灯火，照亮整个河西。
人口在增长，土地在开垦，村庄在建立，希望在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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