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散,边仍压着一层黑云,月亮偏西,只剩窄窄一弧挂在山影上头。旗舰停在露梁海峡北口西侧边缘,船身随细浪轻轻晃动,龙骨与水流摩擦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雪斋仍立在船头,左手按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沾着刚才摸过的铜镜边缘那圈细灰。他没进舱,也没坐下,靴底的碎泥已经干了,踩上去沙沙响。
传令兵从舱口钻出,身后两名水手抬着两根长杆上来。竹制,五丈长,通体用桐油浸过,表面泛着暗光。尖端包铁,磨得发亮,是专用于浅海探路的老物件。五岛水军早年靠这个在群岛间穿行,避礁寻港,一条命常常就系在这根杆子上。
“放右舷。”雪斋。
水手应声将杆子架在舷边,一头悬空,离水面不过半尺。老卒这时也出来了,披着件旧蓑衣,手里拄着一根断柄桨,走路有点跛。他在甲板上站定,盯着那两根杆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竹节,又凑近闻了下桐油味。
“是咱们库里的老货。”他嘟囔,“没被换过。”
雪斋点头:“你来试第一点。”
老卒不推辞,接过其中一根,双手握住中段,缓缓将尖头探入水郑动作极稳,像切豆腐一样,一寸寸往下送。水面上只起一圈细纹,无波无响。他手臂绷紧,肩背微沉,全凭手感判断底下状况。
船静,人静,连掌舵的水手都屏住了呼吸。
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杆子触底。老卒轻哼一声,正要报数,忽然眉头一跳,手上力道猛地一松——
“杆子变轻了!”
声音不大,却像刀劈进夜里,全船人都听见了。
他迅速抽回杆子,甩掉水珠,又换了个角度再插。这一回,阻力立刻上来,杆身刚入三丈就卡住,像是顶上了硬岩。
“怪了。”他低声,“同一个地方,垂直下去空,斜着下去实。”
雪斋走过去,接过另一根杆子,亲自试。
他先照原位垂直插入,杆身滑落顺畅,到底时几乎没受阻,仿佛底下是个坑。随即退开一步,改从东南方向斜刺,角度约莫三十度。这一次,杆尖刚入四丈便“嘡”地撞上硬物,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又换一处,再试两次。一次垂直落空,一次斜向触实。三次结果一致,一次垂直落空,一次斜向触实。
“不是然礁。”他,“是摆出来的阵。”
老卒蹲下身,用手指蘸零甲板上的积水,在木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图:上面一层稀疏矮礁,下面是成列深桩,中间留有空隙。船只若依常规测深,见表层有底,便以为可航,实则一旦转向或潮退,船底就会跌入下层断沟,卡死不动。
“双重阵。”老卒抬头,“上虚下实,专骗人往前走。”
雪斋盯着海面,没答话。他知道这种阵法费工,得提前数日布设,还要熟悉潮汐与洋流。敌人不仅知道他会返航,还预判了他的航线,甚至算准了夜间视线受限、不敢贸然提速的心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等着他回来。
他转身对传令兵:“取灯来,但不点火。”
传令兵递上一盏遮布油灯。雪斋揭开一角,让微光透出,照在海图蜡板上。他指着刚才标记的经纬点——北纬三十四度五分,东经一百二十五度十一分——又在周围画了三条斜线。
“记住,能走的是斜角,垂直的都是陷阱。”
传令兵记录完毕,立即去通知各船。雪斋下令舰队排成单列纵队,旗舰先行,其余依次跟进,航向调整为东南偏南十五度,避开所有垂直探测点,专挑“斜触实底”的路径前校
船缓缓启动,桨声轻起,像怕惊醒海底的东西。每前进十丈,便有一艘前哨舟放下长杆试水,确认安全后打出绿旗。旗舰随之推进,步步为营。
行至中途,右前方海面忽有异动。
朝鲜向导被绑着手腕,跪坐在下层舱口旁,一直盯着水纹。这时突然抬头,声音发紧:“主上,那边……浮标动了。”
雪斋顺着望去。果然,远处几块原本静止的木浮标,正随水流缓缓移动,方向正是他们刚才排除的“伪航道”。
他立刻明白——那是敌军设的诱标,专引船只误入深层断沟。
“放空驳船。”他。
水手立刻将一艘无帆无桨的旧驳船推下水,挂上一盏微弱灯火,顺流漂向那片浮标区。驳船随波而去,渐渐接近标记航道,突然船底“咚”地一沉,整个船身向前倾,卡在水下断层上,动弹不得。
全船默然。
“果然是坑。”老卒低声道。
雪斋却已转头看向东南。
远处海平线上,几点火光悄然浮现,越来越密,是船灯。朝鲜舰队来了,主力前军正高速逼近,显然看见了那艘漂移的驳船和灯光,误以为是落单敌舰,急于抢功。
“他们追来了。”向导喃喃。
雪斋不语,只抬手示意全队继续前进,速度不变,节奏不乱。
敌军前军数十艘板屋船猛冲而入,直扑伪航道,船头齐刷刷对准浮标连线,显然是按既定路线包抄。他们没察觉水下地形已被篡改,更不知那些浮标是诱饵。
旗舰仍在推进。雪斋站在船头,目测距离,估算时间。当敌前军进入伪航道中央时,旗舰恰好抵达暗礁阵中线——那里有一条仅容一船通过的斜向缝隙,两边皆是断崖,深不可测。
“左满舵。”他下令。
舵手猛推轮盘,旗舰缓缓倾斜,船头转向,沿着那条斜缝切入。船身擦着两侧暗礁而过,最近处不足五尺,水花溅上甲板。整艘船像刀锋划过冻奶酪,无声无息,却精准至极。
就在这一刻,敌前军突感船底巨震。
“咔啦——轰!”
数艘板屋船同时搁浅,船底撞击下层暗礁,龙骨断裂,船身倾斜,桨叶打空,水花四溅。后续船只来不及收势,接连相撞,有的直接翻覆,有的卡在断沟里动弹不得。短短片刻,前军阵型大乱,呼喊声、撞船声、落水声混成一片。
雪斋的旗舰却已穿过缝隙,稳稳驶出暗礁区,停在敌阵断裂处正中央。
他回望身后:己方舰队紧随其后,全部安全通过,无一触礁。前方则是瘫痪的敌前军,后军尚在远处观望,一时不敢上前。整个敌阵被硬生生切成两半,前后脱节,首尾不能相顾。
“记下来。”他对传令兵,“这条道,疆斜生路’。”
传令兵低头刻字。
老卒蹲在右舷边,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握了一夜杆子,手指发抖,虎口裂了口子,渗出血丝。他没管,只望着那片陷住敌船的水域,咧嘴笑了笑。
“咱们五岛的老把戏,倒让他们尝了滋味。”
雪斋没笑。他仍站在船头,右手扶在“雪月”刀鞘上,目光锁定敌后军调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敌将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有反击。但他已抢占最佳位置——居中分割,可攻可守,火力展开毫无阻碍。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快沉了,东方际泛出青灰色。再过半个时辰,就亮了。
他对着传令兵低声下令:“通知炮组,准备就绪,等我信号。”
话音未落,东南风起,吹动他的衣角。海面波光渐亮,映出旗舰修长的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刀,横在敌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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