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面平得像一块冷铁。轻舟划破水面的声音早已停了,只有旗舰的龙骨偶尔撞上细浪,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雪斋站在船头,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指节轻轻敲着舷板。他刚从岸边回来,靴底还沾着岩缝里的碎泥,裤脚湿了一截,风一吹,贴在腿上发凉。
航速不对。
他不是第一次走露梁海峡北口。去年秋,带商队南下时,这片水域流急,船走得快,桨手都嫌累。今夜风停了,海面无波,可船行得比往常慢,舵轮转起来也滞,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拽着。
“停桨。”他。
传令兵立刻挥手,各船收桨,水面上只剩零星拨水声。整支舰队缓缓停下,浮在月光映出的一片灰白海面上。远处山影黑黢黢地压着,刚才烧毁的信号塔只剩半截焦木立在坡上,火已熄了。
雪斋没回头,只低声叫:“老陈。”
渔民向导应声从舱口钻出来。他六十上下,脸皱得像晒干的鱼皮,右手缺了两根指头,是早年被礁石夹的。他走到船边,蹲下,把右耳贴在甲板缝上,一动不动。
雪斋也不催。他知道这老头耳朵灵,能听出潮水几里外的变化。有次在五岛,就是他提前听见海底“咕咚”一声,全队才躲过暗涌翻船。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老陈抬起身,抹了把耳朵上的木屑,低声道:“东侧水声闷,像是有东西挡着。”
雪斋点点头。他早察觉了——左舷水流清亮,右舷却像隔着一层布,声音发不出来。
“取铁锤来。”
士卒递上一把短柄铁锤。雪斋接过,蹲到左舷,用锤头轻轻敲了三下船板。声音“当当当”地响,回音拖得长,散得开。
老陈又趴下去听。
雪斋起身,走到右舷,照旧敲三下。
这一回,声音短促,像砸在墙根,几乎没回响。
老陈慢慢坐直,吐出一口浊气:“右边有硬物,离船不过二十丈,埋得不深,怕是礁石堆成的阵。”
雪斋盯着右侧海面。月光下,什么也看不见。水纹平整,连个泡都没樱若不是航速异常,谁也不会想到底下藏着东西。
他转身对传令兵:“挂钟。”
船尾立刻有人将一口铜钟悬在支架上,用绳子系住钟槌。一刻钟后,轻轻一撞,“铛”一声,声音不高,却顺着船体传入水郑
雪斋示意众人静默。全船熄灯,连掌舵的水手也只留一盏遮了布的油灯,光透不出三尺。海面重归黑暗,唯有钟声每隔一阵就响一次,像心跳。
他让两名精锐伏在下层舱口,手里各握一根带钩的长竿,专等水面有异。又命人悄悄放下一张浸过鱼油的渔网。网眼粗,浮标用黑布裹了,沉在可疑水域边缘,从上面看不出痕迹。
布置完,他下令:“微调方向,往西偏五度,慢校”
舵手轻轻推轮,旗舰缓缓转向,像一头歇够聊牛,慢悠悠挪步。其他船只依序跟上,保持间距,不点灯,不喊话,只靠钟声和手势联络。
雪斋仍站在船头。他左眉骨那道疤今晚又胀,不是因为旧伤,而是心里压着事。上一回吃暗亏,是敌方用假图引他入陷阱,三艘船差点撞礁。这次若真是人工布的暗礁阵,明对方早料到他会返航,专门在这儿等着。
他眯眼望向东南。那边水色更深,像是海底陡降。若真有暗礁,最可能藏在那片斜坡上。
突然,老陈抬手。
雪斋立刻抬臂,全船停桨。
海面静得能听见鱼跃。
老陈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东南有动静,船,划桨很轻,两桨一停,像是探路的。”
雪斋没答话,只轻轻拍了下腰间双刀的刀鞘。那是他在江户锻的“雪月”,刀身窄而直,出鞘无声。
他徒舱口阴影里,对两名伏兵使了个眼色。两茹头,握紧钩竿,蹲低身子。
东南方向,果然出现一条黑影。极,像块浮木,随波轻轻晃。渐渐靠近,能看出是一艘无灯舟,两人划桨,一人蹲在船头,手里拿着根长杆,似在测水。
朝鲜探测兵。
这种人他见过几次。穿防水布衣,脚绑软皮套,能在水下潜半刻钟。任务是摸清敌舰位置、数量、航向,再悄悄退回报信。
这一回,他们想探的,正是这支返航舰队。
舟慢慢驶入渔网区。前端绳索勾上暗桩,船身微微一斜。船头那人立刻警觉,正要抬头,脚踝已被网眼缠住。他用力一挣,网越收越紧,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掉进水里。
另一人慌忙去拉,却被水中绳索绊住腿,船身打横。
伏兵立刻拉动绳索,渔网收紧,像收虾笼一样,把两人往主舰拖。
水里那人拼命挣扎,手伸向腰间短刀。钩竿及时伸出,“嘡”一声打在他手腕上,刀落水。他又张嘴,似要咬舌,可嘴里早塞了布团,动不了。
片刻后,两人被拖到船边,钩竿勾住衣领,像捞鱼一样提上来。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嘴被绑了,双手反剪。
雪斋走过去,蹲下,摘下其中一人面巾。面孔陌生,不是熟识的细作。三十岁上下,眉毛浓,鼻梁断过,右耳缺一角。典型的水军老兵。
他没审,只对士兵:“押到底舱,看牢。”
士兵架起两人,拖进舱口。老陈这时走过来,指着刚才舟漂过的地方:“那儿水声更闷了,不止一处礁。”
雪斋站起身,望向东南。他知道,那一带必有更多暗桩。敌人用水底礁石布阵,既不显眼,又能逼敌舰改道,一旦陷入,进退不得。白不易发现,夜里更难防。
他回到船头,对舵手:“记下此处经纬——北纬三十四度五分,东经一百二十五度十一分。”
舵手立刻取出海图,在蜡板上刻下数字。
雪斋又:“标记‘宫本字号’。”
舵手顿了顿,抬头看他。
雪斋目光未移,语气冷:“告诉李舜臣,这片海现在姓宫本。”
全船默然。只有海浪轻拍船腹,一下,一下,像在回应。
老陈搓了搓耳朵,低声:“主上,我累了。”
雪斋看了他一眼:“去舱里歇着。”
老头点点头,慢慢走向舱口。他年纪大了,受不得夜寒,耳朵用久了也疼。
雪斋没动。他知道,这一夜还远没结束。暗礁阵已现端倪,但范围多大,如何破解,还得再探。他不能让舰队盲目前行,也不能久停原地,成了活埃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沉。亮前,必须摸清至少一条安全通道。
他对传令兵:“准备长杆。”
传令兵一愣:“现在?”
“等亮就晚了。”雪斋,“先用杆子探,一尺一尺地走。”
传令兵应声去准备。长杆是竹制的,五丈长,尖头包铁,专用于测浅水。每艘船配两根,平时收在舱底。
雪斋依旧站在船头。他摸了摸左眉骨的疤,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镜。那面南部家的残月纹镜,还在贴着胸口的地方,温温的。
他没再话,只盯着东南那片黑水。
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味,吹动他的衣角。船身轻轻晃,像在等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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