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浮着一层薄雾,三艘漏船早已漂出视线之外。
旗舰甲板上,雪斋站在舱门前,手里还攥着那张画了红弧线的海图。他没有回房,也没有下令开航,只是静静地望着东北方向的海岸线——那里有一片低矮的滩涂,几座草顶仓棚半掩在岩影之间,正是朝鲜水军临时储粮的据点。
藤堂高虎从侧舷走来,靴底踩得木板咚咚响。他摘下头巾擦了把汗,咧嘴一笑:“主上,风向正顺,轻舟已备好,随时能靠岸。”
雪斋点点头,把海图卷起塞进袖郑“你带三十人,速去速回。目标是中间那座大仓,别碰两边的屋。进去后刀插米袋,大声嚷嚷‘够吃三个月’,让远处都能听见。做完就撤,不许恋战。”
“可真米呢?搬不搬?”
“不动。”雪斋声音压低,“一粒都不准动。我们不是来抢粮的,是来让他们以为我们有粮。”
藤堂眨眨眼,随即咧嘴:“懂了,演戏。”
“不是演。”雪斋盯着他,“你要让敌人相信,我们不仅吃得饱,还有闲工夫在他们家门口喝酒庆功。”
半个时辰后,队乘两艘无帆快艇贴着礁石靠近滩头。潮水兔正好,泥滩露出半截木桩,让踩着石头跳过去。藤堂带头跃上岸,湿脚印一路直奔中央仓库。门没锁,只用根竹竿横着。他一脚踹开,迎面是一堆麻袋垒成的山,谷香扑鼻。
“弟兄们!”藤堂抽出战刀,猛地刺进最上面一袋,米粒顺着刀缝簌簌落下,“看看!这够咱们吃三个月!”
众人齐声应和,有人故意踢翻一袋,米撒了一地也不管。几个士兵掏出酒壶灌了一口,喷在空中大笑:“今晚就在这儿睡了!”
藤堂环顾四周,在墙上寻到一处旧刀痕,拔出刀来用力一划,刻下深深一道,又在旁边写下“宫本军占”四字。做完这些,他挥手示意撤退。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满仓黄米,低声嘀咕:“可惜不能真搬走……”
队伍悄然离岸,快艇驶回主力舰队。雪斋已在甲板等候,见人归来,只问一句:“都照办了?”
“一字不差。”藤堂抹了把脸,“刀插米袋,话也喊了,连酒气都留在那儿。”
雪斋颔首,转身走进舱室。片刻后,两名工兵抬着三大捆麻袋进来,是昨夜从俘获船上收来的备用物资。他又命人取来沙土、碎谷壳和米糠,亲自监督调配比例——沙七成,掺三成糟糠,踩实压紧,封口用同批麻线手工缝合,连结头的方向都与真米袋一致。
“堆的时候,外围放真粮,中间全换沙包。”雪斋蹲下身比划,“就像切西瓜,外皮红,里头白。”
工兵领命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原仓库已被重新布置完毕。远看仍是粮山高耸,近看却已换了内里乾坤。雪斋又派斥候扮作散兵,在仓外空地假意歇息,有人倚墙饮酒,有人掷骰耍钱,谈笑声远远传开。
“就‘主将了,存粮充足,不用省’。”他在岸边林间低声交代,“话要自然,别像背书。”
布置停当,主力舰队悄然后撤至外海。雪斋坐镇旗舰,令各船保持静默,仅留了望塔值守。他自己则整日立于船首,手握望远镜,目光锁住那片滩涂。
第三日午后,北面山道果然出现人影。十余名衣衫破旧的朝鲜士兵沿径疾行,领头者是个中年军官,腰佩短剑,步履急促。他们抵达仓库时色尚明,先在外围观察良久,确认无人守卫,才心翼翼推门而入。
里面一切如常:米袋整齐堆叠,地面有凌乱脚印,墙角甚至残留半只酒壶。那军官俯身摸了摸袋子,手感沉实,封口严整。他松了口气,回头对部下:“还好未被运走。”
一名士兵割开一袋准备取粮,却发现流出的竟是灰白沙粒,混着零星碎壳。
“沙?”
又割第二袋,还是沙。
第三袋、第四袋……接连五袋皆是如此。
那军官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他冲到墙边细看,发现“宫本军占”四字下方多了一行字,刻得极深:
“米尽沙存”。
他拳头砸向墙壁,怒吼:“他们竟在此宴饮!还我存粮!”
没人回应。屋外风过荒草,只有几只海鸟惊飞而起。残军面面相觑,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拔刀欲砍空袋泄愤,却被军官喝止。
“别动。”他咬牙,“这是陷阱。他们就是要我们发疯。”
他缓缓走出仓库,最后回望一眼那堆虚假的粮山,挥手:“走。”
一行人消失在北面山径,身影佝偻,步伐迟滞。
此时,旗舰甲板上,藤堂拿着望远镜看得真切,忍不住笑出声:“真信了!还骂咱们宴饮!”
雪斋放下自己的望远镜,脸上无喜无悲。“信了就好。”
“要不要追?”
“不必。”雪斋摇头,“他们现在最怕的是我们有粮。只要这念头扎下根,就不敢轻易出击。”
他转身走向舱门,途中停下,问:“暗岛那边,最后一船运完了?”
“昨夜退潮时进的洞,今晨涨潮前撤出,共二十四袋,全数入库。接头信号也对上了,没问题。”
雪斋点头。“通知那边,继续保持隐蔽,不得生火,不得靠近岸边打水。等风向转南再补给一次。”
他走进舱室,从柜底取出一张新纸,铺在桌上。这是他亲手绘制的敌方补给路线简图,标有六处临时仓储点。他用朱笔将眼前这座滩涂仓库圈起,打了个叉,又在东南方一个黑点旁写下“暗岛”二字,轻轻一点墨,正好落在岛屿中心。
窗外,夕阳西沉,海面染成橙红。藤堂在甲板上擦拭战刀,刀光映着余晖,一闪一晃。
雪斋坐在灯下,手指轻敲桌面,听着远处传来的潮声。他知道,敌人此刻正饿着肚子赶路,脑子里全是那句“米尽沙存”。而真正的粮食,正安静地藏在潮汐掩护下的岩洞里,等着下一个时机。
他吹灭油灯,起身走到窗边。海风从东南来,带着咸腥味,吹动他的衣角。他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暗岛方向,什么也没。
一名水手路过舱门,低声问同伴:“主上这一招,算不算赢了?”
另一人笑了笑:“赢不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敌人看见米袋都想先割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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