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浮着烧焦的船板,残火映在浪尖上一闪一灭。雪斋仍站在旗舰船首,左手按刀柄,右手握着刚修订完的海图卷轴,指节因久握而发白。他没下令收兵,也没让人清理甲板上的血迹。风从西来,吹得直垂下摆贴在腿侧,他眯眼望向前方敌泊地的方向——那里还有三艘完整的战船停着,灯火未熄,像是死而不僵的兽。
藤堂高虎踩着湿滑的甲板走过来,裤裙下摆沾了水,滴着黑灰混着海水的泥点。“清点了,七艘轻舟都回来了,死两个,伤五个,不算重。”他站到雪斋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们还没缓过神,这会儿换防都没整明白。”
雪斋点头,把海图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藤堂接过,抖开一看,眉头皱起。原版海图上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暗礁,标注“终年不退”,可新图却在西侧标出三条浅道,用红笔圈了又圈。“这不是咱们三前偷偷测的那几处?”
“正是。”雪斋低声道,“旧图是死的,潮是活的。每月初九到十一,月相转弱,潮兔最狠。今夜正是丑时最低,那些平日淹在水下的石脊,会露出大半。”
藤堂咧嘴一笑:“你是想让人踩着石头摸过去?”
“不是想,是已经做了。”雪斋抬手指向远处海面,“三前我派工队趁退潮运石填基,每日只改一处,不动声色。如今那三处浅道,已铺了木板,钉了铁环,就等今晚用。”
藤堂盯着那片漆黑的水面,忽然笑出声:“你这是把大海当棋盘,拿礁石当子儿下了。”
舱内灯影晃动,五岛水军老卒蹲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铜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是土生土长的五岛人,自随父辈捕鱼,识潮如识人脸。雪斋与藤堂进舱时,他头也不抬,只了句:“丑时初一刻,潮位最低,能见三尺岩脊露头,撑得住轻装水手过。”
雪斋在他对面坐下:“能准到一刻?”
“准。”老卒抬头,右耳缺了一角,是早年被礁石刮的,“我听潮声,看星位,再比对历法,差不了半刻。到时候,东南风微起,浪压得低,正是踏石的好时候。”
雪斋从怀里掏出一块沙漏,翻过来放桌上:“那就以它为准。还剩两刻钟,传令下去:拆解破损舟,取木板运往预定位置;三十名精锐赤足登礁,不得穿鞋,免得打滑;每人带一把短刀、一捆绳索,登船后先割锚缆,再放火。”
藤堂应了声,转身出去传令。老卒看着他背影,低声问:“真要现在动手?才刚打完一场。”
“正因为刚打完,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再来。”雪斋盯着沙漏里的细沙,“败军无备,守将必乱。等他们醒过神,月相已变,潮也涨了。”
沙漏流尽时,舱外传来轻响。藤堂掀帘进来,点头:“都准备好了。”
雪斋起身,披上外袍,走出舱门。仍未亮,云层稀薄,残月悬在西,尖角朝下,光弱如丝。他抬头看了眼月亮,又低头看表——和制漏表的沙柱正缓缓下沉。
甲板上,三十名水手已列队完毕,个个赤足,腰插短刀,背上绑着木板。他们不话,只彼淬头。一名带队的伍长走到雪斋面前,行礼后低声问:“何时出发?”
“等锣声。”雪斋。
五岛水军老卒这时已登上船首高台,手里提着一面铜锣,另一只手握着木槌。他蹲下身,耳朵贴在甲板上,听着海流的声音。片刻后,他抬头,望着远方的海面,像是在数着什么。
一刻钟过去。
“咚、咚——”两声锣响,低而缓。
水手们不动。
又是半刻。
“咚、咚、咚!”三声急促,短促有力。
伍长立刻挥手,三十人鱼贯下船,跳上早已备好的轻舟。轻舟无声划出,借着残月阴影,悄向西北方向驶去。每艘舟只载十人,木板搭在船尾,随时准备铺设。
雪斋站在船首,目送轻舟远去。藤堂站到他身旁,手按刀柄,轻声问:“你他们会发现吗?”
“发现也晚了。”雪斋,“他们以为那片礁石是然屏障,从没人想过会被人改过。”
海面平静,只有轻舟划水的细微声响。远处敌泊地依旧安静,几盏灯火摇曳,像是困极的人睁不开的眼。
老卒坐在高台边缘,手里抱着铜锣,眼睛盯着海面。他忽然开口:“潮位到了。”
雪斋立刻抬手,传令兵举灯示意:绿灯一闪,各舰熄火待命。
轻舟已抵近礁区。水手们跳入齐膝深的水中,抬起木板,快步走向预先标记的石脊。他们在岩缝间钉入铁楔,固定木板,动作熟练,不出一声。一条临时通道迅速成形,蜿蜒如蛇,直通敌船锚地外三百步。
敌船上,一名哨官打着哈欠巡舷。他往下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海面,什么也没樱他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震。
他停下,回头。月光下,一道黑影正踩着礁石快速逼近。不止一个,是一串,三十个,赤足,无声,像鬼魅踏水而来。
他张嘴要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认出了那些石脊的位置。不对。太不对了。这些石头本不该连成一片,中间该有断口,深不可测。可现在,它们竟被人用石块填平,木板架设,成了一条通路。
“谁……谁改了礁?”他喃喃道,脸色瞬间发白。
他冲向信号台,要去点警灯。可还没靠近,一支飞镖已钉入灯架。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名日本水手已跃上甲板,短刀出鞘,寒光一闪。
主舰上,雪斋看到敌船甲板上有火光闪动,随即熄灭。
“成了。”他。
藤堂松了口气,笑了:“你这一招,比铁炮还狠。”
“铁炮只能破船,这一招破的是心。”雪斋盯着远处,“他们依赖海图,信任地形,结果发现连大海都能被人改,往后还怎么睡?”
老卒这时走下高台,手里还提着铜锣。他在船头蹲下,从怀里摸出烟斗,塞了草叶点燃。火光映着他满脸皱纹,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望着东方微微泛白的海平线。
“潮要起了。”他,“再过半个时辰,那些木板就得泡水里了。”
“够了。”雪斋,“一个时辰足够烧掉三艘船,再炸一艘的火药舱。”
他转身下令:“传信号——红灯两闪,准备接应回撤部队。另派两艘轻舟绕后,盯住东侧湾,若有逃船,一律击沉。”
传令兵跑去传达。藤堂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敌船陆续起火,火光映红海面,忍不住摇头:“你这脑子,真是闲不住。改礁、算潮、敲锣报时,哪一桩都不是打仗的常法,可你愣是把它们拼成了一把刀。”
雪斋没答话。他走到船尾,从舱内取出一张新绘的海图,摊在桌上。他拿起笔,在西侧浅道旁写下几个字:“月相八至十一,潮退丑时,可校”
他盖上笔帽,把海图卷好,交给身边的传令兵:“送各舰一份,依此更新夜战章程。”
火光中,敌船一艘接一艘燃起。有的试图起锚逃离,可锚缆已被割断,船身打转,撞上礁石。水兵跳海逃生,却被埋伏的轻舟用钩竿拖走。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最后一艘敌船的火药舱爆炸时,边已透出一丝灰白。巨响震得旗舰甲板微颤,热浪扑面而来。雪斋站着没动,只是抬手扶了下左眉骨上的刀疤,那是年轻时留下的记号。
藤堂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清点过了,俘获两人,其余或死或逃。咱们这边,轻伤三个,都是踩滑摔的。”
雪斋点头:“让医者去看看。”
他站在船首,望着燃烧的敌船,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老卒蹲在船头抽烟,铜锣放在脚边,一动不动。藤堂站在他侧后方,红色裤裙下半截还湿着,正用布擦刀。
海风渐暖,带着焦味和盐腥。远处海面,最后一缕黑烟升起,又被风吹散。
雪斋伸手摸了摸船舷,木料温热,是被火光照的。他低声:“传令下去,各舰巡查船体,重点查底舱接缝,尤其是昨夜靠岸修补过的部位。另外,派人去收拢那些木板,别让敌人捡了去,看出门道。”
藤堂收刀入鞘:“你疑心还有后手?”
“不是疑心。”雪斋望着海面,“是经验。打赢一场,不代表结束。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盯紧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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