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退,山脊线在灰白的光里显出轮廓。宫本雪斋站在主哨塔二层指挥室的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张从海边带回的地图残页。风已歇,远处仓储区的灯火熄了大半,昨夜转阅喧嚣像是被海浪卷走了一般。他肩头披着未脱的直垂外衣,袖口沾着地窖青苔的痕迹还未干透,指尖残留的辣椒粉灼感也尚未散去。
影次抱着一叠竹片走进来,脚步轻但急。他把竹片放在长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三重哨塔系统,最后一处编码校准完成。辰时初刻起,全境信号可通。”
雪斋转过身,走到桌前。竹片上刻的是新编的火光信号规则:三短一长为敌情,两闪停顿为复核,单点不灭为待命。这套体系是他参考甲贺传信法、改良自织田家烽火令,又结合近十日巡哨数据反复推演的结果。他伸手摸了摸竹片刻痕的深浅,确认不会被雨水模糊。
“南部山区那处断讯,查清了?”他问。
“是。”影次点头,“守卒误将‘复睡当作‘回应’,看到旗语后直接举火,没等主塔二次确认。等他们发现不对,已经迟了半个时辰。”
雪斋没话,只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昨夜《风隙时刻表》的副录。他对照风向与通讯中断时间,确认无强风遮蔽视线,排除自然干扰。这和他前几日坚持的判断一致:问题不在,在人。
“统一三地编码手册,今早发下去。”他放下纸,“另设夜间复诵机制。每晚戌时,各哨塔须向邻塔重复当日最后一道指令,由接收到的一方回传确认。漏一次,当值者记过。”
影次应声记下。他知道这是动真格的。过去一个月,雪斋把三十名流民识字者编成通信组,每日操练旗语、火光、鸽铃,连放鸽子的时间都按潮汐分段定死。有人嫌烦,打仗靠刀不靠鸟,雪斋只回一句:“刀砍得再狠,砍不到看不见的人。”
辰时三刻,第一轮全域测试开始。主哨塔升起三面蓝旗,三息后降下,改点一盏红灯。不到两刻钟,四面八方的山头陆续亮起回应火光,像是一圈星子悄然点燃。最后一只信鸽落于塔顶木架,抖了抖翅膀,脚环叮当作响。
“全通。”影次松了口气,“四十里内,无延迟,无误码。”
雪斋点点头,走到沙盘前。木台上摆着占领区的地形模型,河流用青漆描出,山丘堆着陶土,每一座哨塔的位置都插着红旗。他拿起一根细木棍,轻轻拨正东谷方向的一支旗子。那里是粮仓所在,地势低,视野窄,原是防御薄弱点。如今三座哨塔呈品字形围住谷口,视觉、火光、信鸽三层覆盖,连一只野兔跑过都瞒不过。
他正要开口,影次忽然皱眉:“等等,东边那只鸽子……飞得慢。”
雪斋立刻抬头。塔顶的通讯员正从鸽笼取下一只灰羽信鸽,脸色不对。影次快步上楼,接过信筒打开,倒出一封密报——内容是伊达军五千骑南下,将于今夜抵达北境。
“胡。”雪斋接过纸扫了一眼,“伊达家刚和芦名家结盟,哪有工夫南下?而且……”他翻过信纸,指背面一处墨迹,“这印泥颜色太新,不像途中加盖。是现写的。”
影次立刻带人去查。两个时辰后,他在密林边缘找到那个送信的通讯员,人已昏倒在溪边,手腕有细针扎过的红点。信筒里的真情报被调包,原信写着“东谷无异常”。
“不是简单的劫信。”影次蹲在溪边,捏起一撮湿土,“这里有叶腐味混着艾草,是甲贺‘泥面术’用的掩味膏。还营—”他翻开通讯员衣领,“脖颈有轻微压痕,是被人从背后捂晕的。手法干净,力度精准,练过的。”
雪斋蹲下来,仔细看地面。落叶有拖拽痕迹,方向朝东南。他拔出腰间短刀,在附近刮开一层浮土,露出几片碎草药——经他手调制的“三痹散”残渣,正是当年在甲贺之里试药时常用的麻痹剂。
“是冲我来的。”他站起身,语气平静,“他们用我教过的技术,反过来骗我。”
影次脸色变了:“谁会这些?”
“甲贺毕业考那年,我放过一个探子。”雪斋收刀入鞘,“他学的就是‘叶隐步’。后来粮道被烧,我才知道他回去复命了。现在看来,不止那一次。”
他不再多,只下令:“即刻追踪飞行轨迹。这只鸽子是从东谷第三哨起飞,中途应在中继塔换羽。查它落地时间,比对往常记录。”
结果很快出来:正常归巢需一个半时辰,这次用了两个半。延误一个时辰,正好够人伪造情报、重新放飞。
“他们在中继点动手。”影次咬牙,“我们安插的人呢?”
“死了。”雪斋看着报告,“昨夜值守的两人,今早已无呼吸。表面无伤,鼻腔有微量药粉残留。是慢性熏毒,昨晚点的安神香里掺的。”
他沉默片刻,下令封锁所有中继站,更换全部通讯员,信鸽改为双人押送、中途不得落地。同时调阅七日来所有信鸽归巢曲线,逐一排查异常。
当傍晚,真正的敌袭来了。
一支朝鲜斥候队趁夜潜入东谷,共十二人,分三路绕开巡道,目标直指粮仓后侧的火药棚。他们动作极稳,行进路线避开了所有明哨,甚至利用山石阴影遮挡身形。若非一支流动巡哨因更换钢索护具临时绕道,根本不会发现异常。
那名足轻在岩缝里捡到一撮湿柴灰烬——是试探性点燃失败后留下的。他立刻打出旗语,主哨塔接讯后转为火光编码,跃传三级枢纽,最后由信鸽携报直达中枢。全程耗时两个半时辰,比旧系统快了一倍有余。
雪斋接到警报时,敌军尚未集结完毕。他立即调派伏兵,从两侧山脊包抄,未放一箭,仅以鼓声惊扰。朝鲜斥候察觉中计,仓促撤离,一人坠崖,其余溃散入林。
“提前三时预警。”影次在战后汇报,“创下纪录。”
雪斋站在沙盘前,没显喜色。他拿起那份缴获的敌军行动图,发现其路线规划极为精细,连风向、巡哨换岗时间都标注清楚。“他们盯我们很久了。这不是一次侦察,是试探系统的反应速度。”
他话音未落,影次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灰羽信鸽。“这只今下午回来的,右爪环内侧……有东西。”
雪斋接过,借灯细看。铜环内壁刻着一道极细的符号,非圆非方,像是半个家纹,线条扭曲如蛇形。他没见过,但直觉告诉自己:这不是偶然。
他想起昨夜美代子过的话——“铁箱封条有异样压痕”。当时他以为是搬运所致,现在想来,或许早有人在物资链路上做了手脚。信鸽、封条、火药……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收紧。
“密封这只鸽子,禁止单独放飞。”他下令,“画下符号,存档。另外,查最近十五日内所有归巢信鸽的脚环,一个都不许漏。”
影次领命而去。雪斋独自留在指挥室,将那只铜环取出,放进沙盘旁的特制木匣。匣子原本空着,今日终于有邻一件东西。
他站在了望窗前,望着北方边境的山影。已全黑,远处几处哨塔的火光静静燃着,像钉在夜幕上的钉子。风从山谷穿过,吹动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眉骨的刀疤,那是江户比武时留下的。那时他以为,剑快就能赢。后来他明白,看得远,才活得久。
此刻,他建的不只是哨塔,是一张网。而网外,也有一双眼,在等着破局。
他转身拿起笔,在新册子上写下第一条命令:即日起,所有信鸽脚环加刻暗码,每日更换组合,由主塔亲自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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