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仍带着潮气,营地西侧的民兵还在练习拆装连枷,咔嗒声断续响起。雪斋转身离开战场边缘,影子从俘将面前的地面上收回,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临时囚室。
那间由双层帆布与木架搭成的屋子已清空杂物,只留一张矮桌、两块坐垫。尹兴邦被两名足轻押入时,肩甲碎裂,左臂有擦伤,但腰背挺得笔直。他被安置在靠内侧的垫子上,双手仍缚于背后,脸上泥沙未去,目光低垂,却不曾晃动一下。
通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纸笔,神情紧绷。
雪斋在对面坐下,挥手命足轻退下,又示意通译:“解镣。”
通译愣住,迟疑地看向雪斋。雪斋没动,只轻轻点头。通译这才上前,用钥匙打开脚镣铁扣。金属落地的声音很沉,尹兴邦微微一震,抬头看了雪斋一眼,又迅速移开。
“告诉他,”雪斋开口,声音不高,“我敬他是条汉子。最后一人迎战,不是懦夫能做的事。”
通译照译。尹兴邦嘴角抽了一下,没话。
雪斋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巾,放在桌上,再推过去一杯清茶。水是刚煮的,热气浮起,映在他脸上一层薄光。
“你也渴了。”他。
通译翻译后,尹兴邦盯着那杯茶,喉头滚动了一下,但仍不动手。
雪斋不催,只从随身包裹里拿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刀柄。片刻后,他停下动作,低声:“战场上捡到这个。”着,从怀中取出一片残旗——灰白底色,一角绣着模糊的鹤纹,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他将旗片轻轻摊在桌上,正对着尹兴邦。
“死前喊娘的,是你的人吧?”雪斋问,“还是喊将军?”
通译照译。话音落下的瞬间,尹兴邦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雪斋继续:“他们为何而死?因你下令冲锋,还是因别人坐在高处,画了一张没人看得懂的地图?”
尹兴邦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张嘴想吼,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响。
“你不,我也知道。”雪斋把旗片收起,“我不杀降者,也不辱俘将。若你能告诉我水军布防的虚实,我保你性命,还你遗物。”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眼睛:“活着很难,死最容易。我想让你活着看——我怎么打这场仗。”
尹兴邦咬牙,脖颈青筋暴起。忽然间,他猛一侧头,牙齿狠狠咬向舌根!
“按住他!”雪斋厉声。
通译慌忙扑上,双手压住其双肩。雪斋已闪至身旁,左手拇指精准压住下颌骨下方凹陷处,右手掰开其口——只见满嘴鲜血,舌尖处撕裂,血不断涌出。
“拿药囊来!”
他从随身革袋中取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倒出些褐色粉末,正是“三七凝血散”。他用指尖蘸取,吹入伤口深处,又迅速扯下自己内衫一角,浸水后裹紧其口部,再用布条固定,使其无法再度咬合。
尹兴邦挣扎几下,力气渐弱,眼神涣散,最终昏了过去。
雪斋松手,站直身子,额角微汗。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迹,静静道:“告诉他,等他醒了再一遍:死最容易,活着才难。”
通译点头,脸色发白。
第二日,饭食照常送去。尹兴邦醒来后一言不发,水喝了一半,饭粒未动。第三日黄昏,他忽然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地面。
守卫报知雪斋。
雪斋赶到时,边残阳如烬。 他走进囚室,见尹兴邦坐姿端正,嘴上布条未拆,眼神却不再回避。
“请……叫他来。”尹兴邦通过通译开口,声音嘶哑。
雪斋坐下。
尹兴邦缓缓开口:“你们赢不了李舜臣。”
雪斋点头:“那要看,有没有人告诉我,他哪里会出错。”
尹兴邦苦笑,闭了闭眼:“好。我给你布防图。”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我不是投降。我是想看——你如何败给他。”
完,他伸出右手,蘸了碗中清水,在泥地上画出一段弧线,代表海岸轮廓。接着标出三个点:“主力在此、此、此。”然后指向右侧一处空白区域:“此处无船巡更。夜间禁航,恐触礁。”
他手指一顿:“但若识潮汐,知浅流方向……便是缺口。”
雪斋俯身细看,眉头渐渐锁紧。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记录,只是盯着那道空白良久。
最后,他低声:“这不是败因。”
稍顿。
“是机会。”
他起身,对通译道:“换药,加一碗米粥。”
走出囚室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尹兴邦仍坐着,仰面朝上,目光投向帐顶缝隙中透出的一线光。
雪斋回到案前,取来木炭,在纸上复绘海域草图。右翼空当清晰可见,潮汐流向尚需核对《长崎港潮汐表》。他提笔欲注,忽觉指尖残留辣椒粉灼釜—那是昨日检查火药残渣时沾上的。
他停下笔,盯着图示,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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