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的短打还沾着塔顶的露水,脚下一双草履已磨出毛边。他从信号塔下来没歇半刻,便乘舟渡海抵岸,直奔前线医所。
影次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个冰镇竹匣,里头是张元的尸身,刚从江心捞起时泡得发白,眼下脸颊开始泛青。
医所设在村东旧仓房,三面土墙,一面敞着门通风。两张木板拼成验尸台,上头铺了层干茅草。雪斋卷起袖子,命人将尸体平放,又叫取来薄醋雾喷壶。
影次照做,细密水珠洒在脸上,原本模糊的左肩纹身渐渐显出轮廓——一圈蛇形缠绕月牙,线条古拙,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
“拿清水笔来。”雪斋。
他蹲下身,用极细的狼毫笔尖蘸水,轻轻拂过纹身边缘。墨迹遇湿微晕,图案更清晰了些。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抬头:“去取《敌情图谱》残卷,第七册。”
影次快步出屋。雪斋没动,手指顺着那蛇身走势描了一遍。他在甲贺修忍术时见过类似标记,是南部家死士临行前由巫祝亲手烙下的“夜见之印”,传是请了奥州黑川神社的老祭司念咒七日才可启用,象征“魂归暗夜,不入轮回”。但那时只当是迷信,如今亲眼所见,倒觉得这手法太过规整,不似火烙,倒像模具压印。
图谱送来,摊开在案。纸页泛黄,边角虫蛀,正中绘着一组家族秘纹。雪斋将拓片覆上比对,蛇尾分叉角度差了不到两度,月牙开口方向一致,内圈刻痕深浅几乎相同。
“是同一套模子。”他,“南部家的东西。”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披着褪色红布袍的女人被人拦在门口,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方言。她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散乱,额前系着一根染血的麻绳,右手三指不停轻抖,像是掐着某种咒诀。
“她她是巫女,”守卫报告,“这纹一现,奥州要遭劫。”
雪斋挥手让守卫退下,亲自迎出去。他递上一碗热茶,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却不咽,含在嘴里片刻才缓缓吞下。这个动作太熟了——有些毒贩会用唾液测试药性,千代提过。
“您得对,”雪斋不动声色,“此纹非吉兆。我们正准备举行祭典,请神明示路。”
女人眼神松动了一瞬。她点头,低声念了几句祷词,是神谕不可违,随后被安置在西厢暂住。
当晚二更,影次翻进西厢窗棂,摸黑搜查。床底有个陶罐,打开后一股刺鼻气味冲出,里头装着灰蓝色粉末。他取样带回,雪斋用银针蘸了一点,在灯焰上烧。火光瞬间转绿,随即冒出一股呛人烟雾,闻者头晕目眩。
“梦草灰混曼陀罗花蕊,”雪斋,“烧起来能让人看见幻象,老把戏了。”
他立刻修书一封,令影次快马送往后方医馆,请千代协助检验纹身墨水成分。三日后回信附带检测法:以鹿角霜混酒糟发酵液浸泡墨迹布片,可析出淡绿色结晶。
实验就地进校取纹身处皮肉一块,浸入药液。一夜过后,容器底部果然沉淀出细碎晶粒。雪斋用放大镜看,晶体呈六角星状,与河豚神经毒素结晶极为相似。他又加零醋精,晶体溶解后泛出微蓝荧光。
“不是普通墨。”他低声,“这是慢性毒膏,打进皮下,等发作时能让人癫狂失智。”
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一名游方纹师,姓金,常年往来于奥州边境,专给浪人、逃兵烙记号换钱。近三个月频繁出入釜山西北村落,每次停留不超过两夜。
影次带四名忍者化装成卖盐商贩潜入,发现一处废弃佛堂地下有暗道。进去后只见土灶上摆着十几口锅,正熬着黑色膏体,墙上挂着刻满符号的木牌,其中一块赫然画着“双蛇缠月牙”。角落堆着几本手记,记录着三十多个名字与烙印日期,每人右肩均有同款纹身。
当场焚毁全部成品,捕获两名工匠。逼问之下供出:每月十五由专人送药引,待战事吃紧时点燃特定香料,吸入者便会精神错乱,自相残杀。
雪斋下令将工坊彻底捣毁,所有记录封存入匣。巫女仍拘在营中,未审未牛他坐在灯下整理文书,手中握着一块裹布,里头包着毒墨样本与供词抄件。窗外色微亮,鸡鸣两声。
他吹熄油灯,把文书塞进随身皮囊,起身走出医所。
影次已在门外候着,牵来一匹备好鞍的马。
雪斋伸手按住马背,停顿片刻,回头看了眼朝鲜方向的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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