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阳光斜照进西山麓的旧铁匠铺,木格窗棂在地上投出四道平行的光条。雪斋坐在案前,袖口还沾着水门工坊的石灰粉,左手虎口处结着一层薄痂,是昨夜握紧总枢木柄留下的伤。他右手执炭条,正摊开两张兵书——一页是从朝鲜俘虏身上搜出的残卷,墨迹斑驳,写着“三叠簧”三字;另一页是《武经七书》抄本,纸边泛黄,翻到“抛车篇”处,有句“机发如雷,势分三迭”。
郑梦周立于案侧,手指轻点朝鲜图谱上的弧形压痕:“此为三叠簧发力之序,一弹主臂,二拉配重,三释飞石。然无尺寸标注,仅言‘人立三丈’为高,实难依凭。”
工匠组长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根铜尺,眉头拧成疙瘩:“江户尺、唐尺、朝鲜尺各不相同,差了一寸二分,若误用,整架抛车都会歪了力道。”
雪斋没答话,从怀中取出一柄铜制游标卡尺,放在案上。这尺子是他十五岁在江户一刀流道场时亲手打磨的,刻着“寸·分·厘”三度,背面还有一道浅痕,是当年比武后佐佐木次郎用刀尖划下的赌约记号。
他以野寺家标准石料为基准,现场画出三套换算表,写在桑皮纸上,推给工匠组长:“你逐条核对,按唐尺定基数,其余两尺换算补注。”
工匠组长接过纸,低头对照,嘴里念叨:“若以唐尺为准,那人立三丈,合九丈高台……可咱们这儿最高不过五丈台基。”
雪斋用炭条在空白处画草图,先勾出主臂轴心,再添第二层杠杆牵拉配重箱,最后画出第三段锁钩结构,三者咬合如齿。“这不是一人之力,是三层力迭加。”他,“第一段引动,第二段蓄势,第三段瞬发——就像浪头推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郑梦周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点头:“这与我高丽军之连弩炮’原理相通,只是你们用的是木铁机关,我们靠人力绞盘。”
雪斋在右下角题字:“正二十一年八月廿三,雪斋据甲贺机关术补其枢,依茶屋四次郎账法调其力矩。”写完放下炭条,抬头问:“材料备齐了吗?”
“熟铁链已锻好三节,柘木臂取自北坡老树,牛筋浸过鹿角胶,随时可装。”工匠组长起身,“就等您定稿。”
“那就试。”
午前,铁匠铺外空地上,第一台“三段击投石机”已组装完毕。主臂长一丈八尺,由三层硬木拼接,关节处用铜钉铆合;配重箱悬于后端,内填铁砂;牵引链为熟铁锻打,共十二节,每节以榫卯相扣。瞄准镜嵌在基座前端,黄铜管镶水晶片,是十年前堺町匠人所赠。
雪斋亲自检查每一处连接点,手指抚过链条接口,确认无裂纹。他退后三步,对工匠组长点头:“满载试射。”
石弹重四十斤,表面粗糙。众人合力将其挂入抛兜,拉紧绞盘。随着一声令下,释放钩松脱,主臂猛然上扬,带动第二段杠杆拉紧,第三段随即触发——但就在最后一刻,链条第三节突然崩断!
铁环飞出,削断三根支撑柘木,碎屑横飞。一片木刺擦过雪斋左颊,划出血线。他抬手一抹,血珠粘在指尖,目光却落在断链上。
“拿过来。”
他拾起断口残片,指腹摩挲裂痕。锯齿状,非脆断,而是反复弯折导致金属疲劳。他转身走向工具架,取来昨日修补水门滑轨剩余的牛筋绳,六股绞紧,浸透鹿角胶。
“把新链缠上这个。”他下令,“外层裹牛筋,做弹性承力带。”
工匠组长迟疑:“可这样会减力。”
“不会减力,只会缓力。”雪斋摇头,“刚性连接易折,柔性缓冲才能让三段发力顺接。就像人走路,膝盖微屈才走得远。”
他又命人取来桦木,削成楔形块,涂上鹿角胶,嵌入第三段杠杆连接处。“受力时微陷,卸力时回弹,把硬撞变成推送。”
两个时辰后,改良完成。新链缠着暗褐色牛筋,看上去粗笨,却多了几分韧劲。石弹再次挂入,这次表面浸了桐油,覆薄蜡防潮。
风起了,卷着沙尘扑向瞄准镜。雪斋解下腰间水囊,倾半囊清水于掌心,蘸水在铜管外壁画三道竖线。水痕顺管下滑,偏右七分。
“基座逆风微调七分。”他下令。
众人推动底架,缓缓校准角度。雪斋退后五步,举手示意:“放。”
绞盘松钩,三段联动启动。主臂扬起,配重下沉,链条绷紧而未断,弹性钢索微微颤动,将力量层层传递。石弹呼啸而出,掠过三百步旗杆,越过四百步箭楼,轰然砸入靶墙正中!
夯土夹碎石的模拟城墙厚六尺,被一击贯穿。墙心炸裂,碎石飞溅,垛口整段坍塌,烟尘腾起数丈,久久不散。
围观工匠无人喝彩,只静静看着那道缺口。工匠组长单膝跪地,双手捧起瞄准镜,镜面映出雪斋侧脸与门外半截青松枝。
雪斋低头翻开笔记,在最后一页写下:“五百步零三寸,风偏校正有效。”合上本子,将炭条折断,扔进火盆。
郑梦周从袖中取出一册手抄《高丽炮图》,递上前:“这是我国近年所用连发炮结构,或可参考。”
雪斋接过,放入桐油竹匣,与图纸、试验记录并粒他站起身,取下墙上水囊,灌满清水,系回腰间。右手伸入怀中,摸出一枚陶制路引牌,上面刻着“长崎”二字,是野寺家颁发的通行凭证。
他坐在案前,左手轻抚竹匣,右手握着路引牌,直垂下摆干了一半,眉骨刀疤被正午日光晒得微红。门外蝉鸣渐起,屋内只有炭灰余温缓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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