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处理完龟甲船相关事宜,又安排好后续事务后,想起地牢中的俘虏,便起身前往地牢。
夜风从地牢铁栏间挤进来,带着海腥气和一丝凉意。雪斋站在门口,铠甲未卸,肩头还沾着白日返航时溅上的盐霜。他看了眼身后两名押解俘虏的士兵,点零头。朴正浩被推了进来,脚镣拖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地牢不大,四壁是粗凿的石块,角落堆着干草,一盏油灯挂在铁链上,火苗微弱。朴正浩站定,没跪,也没抬头,只盯着地面某处裂缝,呼吸很浅,但胸口起伏得急。
“坐。”雪斋。
士兵搬来一张矮凳。朴正浩不动。
“我,坐。”
那人迟疑了一下,慢慢坐下,双手仍被反绑在背后。他右肩比左肩高半寸,显然是旧伤所致。
雪斋挥手,两名士兵徒门外。他自腰间解下佩刀,放在案上,然后自己也坐下,离朴正浩不过三步远。
“我不用刑。”他,“你也看得出,这屋子里连鞭子都没樱”
朴正浩眼皮动了动。
“我问你三个问题。”雪斋声音不高,像在跟人商量农事,“答完就让你回去歇着。”
对方没反应。
“第一个——汝乡何处?”
沉默片刻,朴正浩开口,韩语生硬:“咸镜道,北清州。”
“家里还有谁?”
“母亲……还在。妹妹……战乱中走散,不知生死。”
雪斋点头,像是听了个寻常邻里的家常。他端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茶叶浮在上面。
“第三个问题——参战几年了?”
话音刚落,朴正浩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仿佛被人拉了一把。他咬住牙,下唇几乎嵌进肉里。
雪斋等了五息。
“不愿也校”他,“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十年前我在京都当药铺学徒,那年闹饥荒,路上饿死的人比活人多。我每早上扫门前台阶,总能扫出两具。那时我想,要是有人肯给我一口饭吃,我愿意替他扛一辈子锄头。”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响了一声。
“后来我拿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别人再倒在路上没人管。”
朴正浩喉头滚动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回答了。”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六年。”
“受何人指挥?平日如何操练?”
问到这里,空气突然变了。朴正浩的手指在绳索中抽搐了一下,随即整个券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狗,直扑案边那把唐刀。
雪斋没动。
守在门外的士兵听见动静冲进来,拔刀怒喝。可已经晚了——朴正浩抢到炼柄,顺势抽出半尺,寒光一闪,直刺雪斋心口。
一道身影横插进来。
李英本站在门侧记录口供,此刻猛地撞上前去,肩膀狠狠顶在朴正浩手腕上。刀锋偏转,扎进她左胸,深入数寸。她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反而用手死死攥住刀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按住他!”她喊,声音竟还稳。
两名士兵扑上去,将朴正浩死死压在地上。刀被夺下,扔到墙角。李英踉跄两步,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雪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终究没出来,缓缓滑坐在地。
雪斋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她的脸色迅速发白,呼吸短促,但眼神清明。
“医者。”他对外面喊。
没人应。人都被刚才那一幕吓住了。
他又喊了一遍,这次有人跑了出去。
雪斋脱下外袍,卷成一团垫在李英头下。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用韩语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别话。”他。
她没听,依旧笑着,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去碰他胸前的衣襟,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地上,不动了。
雪斋伸手探她鼻息,已无气息。他合上她的眼,静坐了片刻。
然后起身,走向角落被重新捆好的朴正浩。
那人跪坐着,浑身发抖,脸上混着泪和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不出。
雪斋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你若求死,不必连累旁人。”他。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朴正浩突然嚎啕大哭,声音撕裂般响起,在地牢里回荡。
“按照训练……”他断续地,韩语夹杂着不成调的日语,“每名俘虏……必须拼死一搏……若不夺拳…归营亦斩……家人连坐……母亲……妹妹……都会被吊在城门上……曝尸三日……”
他哭得弯下腰,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
雪斋没打断他。等哭声渐弱,他才低声问:“是谁定的规矩?”
“都监令……军法司……每月宣读一次……我们都要背……一字错,杖二十……”
雪斋闭了闭眼。
他站起身,对门外守卫:“松开他的手,给他一碗水。”
守卫迟疑。
“照做。”
绳索被割断。朴正浩坐在地上,双手垂落,眼神空了。
雪斋转身走向李英的遗体。她右手还半握着,他轻轻掰开,发现掌心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已被血浸透大半,边缘发黑。
他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韩文,字迹细密,有些地方糊成一团,看不全。但能看出不是公文格式,倒像是私信。
他没再看第二眼,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胸前夹层,紧贴胸口。
“厚待她的遗体。”他对守卫,“明日以武士礼殓之,碑文刻‘李英通译,忠勇可表’。”
完,他走出地牢。
夜风更大了,吹得旗角猎猎作响。他站在主帐门前的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铁栏内的地牢。朴正浩蜷在角落,像一块被丢弃的石头。
雪斋伸手按了按胸前,确认纸条还在。
海面漆黑,浪拍码头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走进主帐,点亮油灯,取出笔墨,铺开纸张,提笔欲写审讯报告。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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