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得更高了,街面的樱枝已被路人轻轻扫到路边沟里,花瓣沾了尘土,风再吹不动。雪斋仍站在高台边缘,袖中那张行程清单折成块,贴着掌心。他正欲转身回厅,却见先前离去的使者队伍在石桥前停住,随从抬着一物,红绸覆面,四角镶铜。
使者独自折返,步子稳,面上无波。
“宫本大人。”他立于台阶下,仰头道,“方才巡视未便携带,现奉上关白丰臣公亲授嘉奖——‘文化使臣’匾额一方,以彰阁下治民有方,兴学重教,实为诸藩楷模。”
鼓乐未起,仪仗不列,只此一句,便是礼成。
雪斋走下高台,双刀轻碰膝侧,木屐踏过青石接阶。他跪地叩首,双手举过头顶。两名随从上前,将匾额递入其手。木沉,漆底金字确是官制规制,四字端正,无题款,无印鉴,正是政所标准赏格。
“臣,领旨谢恩。”他再拜,起身时手臂未抖,捧匾缓步走入正厅。
厅内陈设简朴,仅一张长案、几把直背椅,墙上空无一物。他未将匾挂于正壁,而是轻轻置于东侧副案之上,红绸未揭,仿佛怕惊了字迹。厅外阳光斜照进来,扫过地面一道光痕,停在匾角。
他静立片刻,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街对面学堂方向。孩童声又起,仍是那句口诀:“三下五去二……”清亮如初。
使者随后入内,立于门槛外,未坐。
“大人不悬匾?”他问。
雪斋转过身,灰蓝直垂肩线笔直,左眉骨疤痕在光下显出浅痕。“此誉非我一人所得。”他,“算盘课是百姓自己抢着来上的;药图是郎中们一笔笔画的;铁坊农具改型,是匠人熬了三个通宵试出来的。若有功,功在众人。”
使者点头,未再多言。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风吹动门外布招,啪地轻响一下。
雪斋忽然开口:“敢问使者,这赏赐……可换?”
“换?”使者微怔。
“匾额高悬,不如童子识字。”雪斋语气平,像在报一项开支,“眼下八岁以上必修十日算术课,已有三百二十七人结业。若能扩时增员,贫家子弟轮班夜读,再加医理、农法两科,所需不过谷米三十石、灯油百斤、算板五十副、讲师膳食若干。这些,比一块匾实在。”
使者盯着他,半晌没动。
“你是要辞赏?”
“不敢辞。”雪斋摇头,“只是想请上意体恤,若赏银不便折现,可否以物资代之?谷米入库,灯油归塾,算板分发各村,讲师由官府聘。此事若成,十年后,我领内无户不识数,无村不通药,无人不知耕作时节。”
“功在当下,利在百年。”他补了一句,“今日授人以鱼,不如明日授人以渔。”
使者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眼角皱纹舒展。
“我在备前见过金库堆满锭,主人跪着哭穷;在尾张看过市集挂满锦缎,百姓却穿麻衣讨饭。”他踱前两步,站到副案旁,低头看着那方未揭的匾,“你这儿不一样。别人争地、争兵、争城池,你争的是人心开窍。”
他抬头,正色道:“我会将此议原话奏报政所。若关白允准,物资调拨之事,我亲自督办。”
雪斋躬身一礼,未表激动,也未多谢。
“有劳。”
使者不再多言,转身出厅。临出门时,脚步一顿,回望一眼。
雪斋没有看匾,也没有送至院门,而是走到窗边,手扶窗棂,望着学堂屋檐下那排脑袋。孩子们正排队进屋,一个矮个男孩被推了一下,踉跄几步,同桌拉了他一把,两人挤进门缝。
风从窗外灌入,掀动桌上几张纸页。其中一张,是昨夜新拟的《学堂扩建草图》,用炭条粗粗画就,角落标着“夜课区”“女童席”“讲师歇脚处”,字迹工整,毫无张扬之意。
使者最后看了一眼,抬步离去。
雪斋听见脚步远去,仍未回头。他走回副案,伸手抚过红绸表面,未揭,也未移。转身取来砚台,磨墨,提笔在草图背面写下一行字:“所需:算板五十,灯油百斤,讲师三人,谷米三十石,秋收前到位。”
写罢,吹干墨迹,折好收入袖郑动作熟稔,如同记一笔账目。
街上炊饼摊已收摊,药棚前队伍渐短。老农挑筐走过,嘴里哼着口诀,调子跑得离谱。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蜻蜓跑过石桥,差点撞上巡查队员,被喝止后吐舌头跑了。
雪斋走出正厅,立于门前石桥。
使者轿影已在街北拐角,四名随从抬步平稳,红绸匾在轿中微微晃动。他未再前行,只驻足原地,风吹起直垂下摆,露出腰间双刀刀柄缠绳的磨损处。
袖中草图边缘已有些毛糙,像是反复取出查看过。
学堂那边,新的口诀响起:“四去六进一,五去五进一……”声音齐整,节奏分明。
他站着,不动,也不话。远处有妇人唤儿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一只麻雀落在空药包上,啄了两下,扑翅飞走。
日头偏西,光照变黄,扫过治所门前石阶,照在他脚边。影子拉得很长,横过青石板,连着那座他始终未登上的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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