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工棚檐角,铁皮箱盖被掀开的声音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南蛮工匠从箱中取出钻模组件,一块块摆上桌,动作慢而稳。雪斋站在一旁,袖中的草图已经攥得微潮。
“先打孔。”工匠,指了指铜管毛坯。
本地铁匠井上源次郎蹲在另一头,手里捏着锤冲,眉头没松开过。他身后几个同门也交头接耳:“这法子费料,一锤下去就定型,哪能像老法子边敲边看?”
雪斋没接话,走到工作台前,把昨夜准备好的三组测试铜环一一取出,又将钻模定位器装进夹具。他拿起一支未加工的铜管,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推进钻头。
第一声摩擦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气。金属屑卷成细丝落下,孔壁光滑整齐。雪斋停手,用铜尺量了深度,再剖开断面——内壁均匀,无裂纹。
“我来试旧法。”井上突然起身,抓起锤冲就往另一根铜管上砸。三下重击,孔口已变形,边缘崩出细裂。他放下工具,不话了。
“分三组。”雪斋开口,“一组用锤冲,一组用分级钻削,一组照新法全流程走。各做五根,看耗时和成品率。”
两个时辰后,结果摆在桌上。旧法最快的一根用了四十五分钟,但三根报废;新法最慢的一根耗时一个半时辰,五根全可用。井上盯着数据看了许久,终于点头:“这钻模……确实稳。”
中午饭送来时,工匠吃了两口便起身回屋休息。雪斋留下,和铁匠们围着图纸商量下一步。有人问:“铳管能打直了,可装弹还是慢。战场上点一次火,敌人早冲到脸上了。”
雪斋摸了摸通条木柄:“我在想一件事。药和弹能不能分开包?入膛前再合?”
“纸包?海边湿气重,一碰就烂。”有人摇头。
“那就用油蜡纸。”雪斋从怀里掏出一块,“前日南蛮商人卖的,防潮不错。火药一包,铅弹一包,入膛时一起塞,再用通条压实。”
井上皱眉:“那通条还得改。现在这根平头的,压不实,容易卡膛。”
“加纹。”雪斋拿炭笔在纸上画,“顶端刻螺旋纹,推一下,既送到位,又旋紧火药。”
第二一早,新通条就送来了。木柄换了硬杉,前端镶铜,刻了三道左旋槽。试装时,一推到底,声响干脆。井上连试三次,咧嘴笑了:“这回真顺。”
钻模定型、装弹提速,接下来是试射。靶场设在西隅山脚的空地,距离从一百间逐步拉到三百间。第一发打出去,偏了十步远。
“瞄具松了。”雪斋蹲下检查,拧了拧固定螺钉,发现材质太软,受震即晃。他让人取来青铜楔销,当场替换。第二发校准后,正中草靶中心。
围观的铁匠们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喊:“再拉远些!试试三百二十间!”
雪斋没答话,下令调整仰角至三十度,按标准装药量装填。第五发射出,弹丸划过长空,落在远处草坡上炸开一团尘土。探路的厮跑回来报:“中了!草靶穿了个洞!”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拍大腿,有人跳起来叫好,连一向沉闷的井上都咧着嘴直搓手。
“五百九十米……”雪斋低头记下数字,笔尖顿了顿。他抬头望向远处山脊,那边是通往邻国的要道。
傍晚收工,众人陆续离开。雪斋独自留在靶场,弯腰捡起一枚弹壳。铜壳还有余温,底部火药印清晰。他摩挲片刻,放回袖郑
回到工坊,人已散尽。他点亮油灯,翻开记录本,一页页看过:钻模参数、装弹流程、射击数据。写到最后,停笔,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条:
一、所有图纸明日送主城密室封存;
二、后续生产由三人以上共同监造;
三、对外只称“改良旧铳”,不提射程实测数据。
他吹干墨迹,盖上私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夜的老匠人来换班。见灯还亮着,探头问:“大人还不歇?”
“就走。”雪斋合上本子,起身吹灭油灯。
夜风穿过工棚,吹动墙上挂着的新式通条,铜头轻晃,在地面投出一道斜影。
他走出门,抬头看了看。月亮还没升上来,星星已经稀稀落落亮了几颗。
明会有客人来。他想着,抬脚往主城方向走去。路上石子硌脚,他没换鞋,就这么走着。
城门口的灯笼亮了一排,照着青石路面泛光。守卒见他来了,连忙行礼。他点头走过,径直往官署去。
文书还在等,见他进来,赶紧起身:“大人,今日试射的报告要抄送几位家老吗?”
“不。”雪斋从袖中取出记录本,递过去,“这份你收好,明早亲自送去密室。钥匙归你管,取阅需我亲笔条。”
文书应下,双手接过。
雪斋转身出门,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边有户人家在做饭,味噌汤的香气飘出来。他停下,闻了闻,继续往前。
到了居所,他脱鞋进门,没点灯,坐在廊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还在,枝干横斜。
他从袖中再次掏出弹壳,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打更声,两下。夜深了。
他站起身,回屋,吹灭刚点上的蜡烛,重新坐下。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际,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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