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城东主街的屋檐，宫本雪斋已站在马厩前。他没穿铠甲，只披了件灰蓝直垂，腰间双刀依旧挂着，但今多背了一个布囊，里面装着“商评簿”和改良图样。
随从牵来马匹，护卫也整装完毕。他翻身上马，队伍向南出发。
昨夜他想得很清楚。南蛮屋能开起来，靠的是百姓愿意试用。可试用之后若断货，人心就散了。要稳住局面，必须亲自去港口进货，而且得买足一季的量。
路上走了两。第三日中午，他们在驿站歇脚。茶水粗劣，桌上落着灰尘。雪斋正低头看账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地方连算盘珠子都生锈，还做哪门子生意。”
他抬头。茶屋四次郎胖大的身子挤进门框，紫色纹和服沾了灰，铁错金算盘带扣得紧紧的。他手里摇着扇子，另一手拎着翡翠瓶，仰头灌了一口藿香正气散。
“你倒会挑地方。”茶屋坐下，自己倒茶，“这么脏的碗，我也敢喝，明我信你不会害我拉肚子。”
雪斋没笑。他知道这人嘴上刻薄，心里通透。
“我要去纪伊港进货。”他。
“哦？”茶屋眯眼，“你是去买货，还是去讨价？”
“自然是两者皆樱”
茶屋摇头：“错。你当是去‘立约’。商人不怕贵，怕无信；不怕少，怕无续。你要让他知道，这不是一笔买卖，是一条长路。”
他掏出九连环算盘，在桌上排开三粒
“你看，关东、九州、奥州，我为何能在三方之间调货不断？因我每地留三成利给中间人，养他们替我看路、守仓、传信。你今日若只图压价两成，明日他便断你货。”
雪斋沉默。
茶屋继续：“你带回的不只是货，是信号——你主政之地，愿与商共生。你不抢他利，他才肯为你走险路。”
“所以，不是争利，是分利。”雪斋终于开口。
“正是。”茶屋拍腿，“再者，你要给他看得见的保障。预付部分货款，销量定期报他，让他心里有底。这样他才敢改模具、备专货。”
雪斋点头。他把“商评簿”打开，递给茶屋。
茶屋翻了几页，看到百姓对玻璃杯易碎的抱怨，又看到剪刀弯柄的设计图，笑了。
“你还真让人改？南洋人最讨厌定制，嫌麻烦。”
“可不改，东西卖不动。”雪斋，“他们运一趟不易，我们卖不出去更难。”
“好。”茶屋合上本子，“你就拿这个去谈。告诉他，这里有需求，有反馈，有改进能力。这不是野蛮之地，是能做生意的地方。”
两人又聊了一阵。茶屋讲了几个过去被骗定金、断货反悔的例子，提醒他签约要写明补货周期、违约赔偿。
太阳偏西时，他们分道而校
雪斋率队继续南校他在马上反复回想茶屋的话。分利、守信、续单。这三件事，比砍价更重要。
第四日清晨，车队抵达纪伊港。
码头上停着一艘南洋船，甲板高耸，帆布泛黄。南蛮商人站在货箱旁，正指挥搬运。他看见雪斋，皱眉走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掌柜去就行？”
“这次要的多。”雪斋，“我想当面谈。”
商人冷笑：“多也不过百件，值得你跑一趟？海途艰险，运费贵，价格不能降。”
“我不是来压价的。”雪斋递上“商评簿”，“我是来告诉你，这些货在我们那里怎么用，哪里不好，怎么改。”
商人接过本子，翻了几页。看到“玻璃杯加竹套防摔”“钟摆木架加固”等记录，眉头微动。
“你们真做了这些改动？”
“第一批改良品十后就能出。”雪斋，“而且，我们愿意预付三成货款，作为保证金。每批货卖出后，我会派人送销量报表给你。你也能知道什么好卖，下次多带。”
商人沉默。
雪斋继续：“另外，木廷竹套这些配件，我们可以本地做。你不用从南洋运包装，省下空间和重量，等于降低成本。这部分节省，能不能折算进价格？”
商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别人来都是伸手要便宜。”他，“你倒反过来，帮我省钱。”
“我不想占你便宜。”雪斋，“我想让你觉得，和我们做生意，省心、安全、有赚头。”
风从海上吹来，卷起尘土。远处海浪拍岸。
半晌，商人转身，喊来文书。
“拿纸笔。”
他们就在码头边坐下。雪斋拿出清单：厚底玻璃杯百件、弯柄剪五十把、加固座钟三十架、南洋量尺二百柄。每项都注明规格与用途。
商人看完，点头：“可以。但你要保证，每季补货不少于上次八成，否则我不接定制。”
“可以。”雪斋答应。
“还有，预付款三日内到账，否则合同作废。”
“没问题。”
文书写下条款，双方签字画押。商人收下定金银票，当场安排卸货。
箱子一箱箱搬上车。雪斋亲自检查封条，确认无误后命人装车。他特别留意玻璃器皿，要求每箱垫三层干草，外绑麻绳。
快黑时，货物装毕。
他坐在马背上，手握新签的契约。风吹过脸，带着咸味。
他命一名随从连夜骑马回城，送去一封信。
信中写道：
“速召铁匠老松、竹工阿六、陶坊藤右卫门，明日集于工房。成立‘南具协作组’，试行计件薪酬。官府垫付原料款，成品按质收购。另拟《协产章程》草案，三日内呈我审阅。”
车队启程北返。
夕阳落在山后，前方道路渐暗。远处城郭轮廓浮现，市集灯火已亮。
风里传来一阵声音。是孩童在念数字。
“一尺二寸，换七文钱……三尺布，值一铜币……”
雪斋听了一会儿，没话。
他摸了摸腰间的契约，手指划过墨迹未干的签名。
车队继续前校
马蹄声踏在土路上，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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