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厅堂里，光从纸门透进来，照在桌角那块木片上。雪斋的手指碰了它一下，刻痕已经不扎手了，边缘被摩挲得平滑。他把木片收进袖袋，抬头看向对面。
传教士正低头翻《圣经》，手指停在一页上。通译站在旁边，没有话。
雪斋开口：“昨你‘sit’是‘存在’的意思。”
传教士点头，抬眼看他。
“那么，”雪斋，“神‘光存在’，而不是‘让光出现’？”
传教士眼神一动。他没料到雪斋会追问到这里。他慢慢点头：“是。不是命令，是宣告。光本来就在，只是无人出。”
雪斋沉默片刻。他想起自己在京都药店时，曾见过一个瞎眼的老兵。那人每坐在檐下，亮了，其实还没亮。可他着着，就真亮了。
“出来，才算有？”他问。
“对。”传教士用力点头，“言语本身就有力量。上帝用话语创世。”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学者走了进来。他穿着藏青狩衣，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见到两人，微微躬身。
雪斋请他坐下。
学者看了看桌上的《圣经》，又看了看雪斋面前摊开的笔记，轻声问：“你们在谈‘言’的力量？”
雪斋点头：“他在，神用话语创造世界。”
学者笑了下：“《孟子》里讲‘知言’，人能分辨言语中的正邪。但没言语能造山河。这倒新鲜。”
传教士听不懂汉文典籍，但从语气知道对方在引用什么。他等通译翻译完，认真地：“我们信的神，是唯一的真神。别的神，都是假的。”
厅内一下子安静。
雪斋没接话。他知道这话若传出去，百姓不会服气。他们拜稻荷神求丰收，拜地藏菩萨护孩童，哪一个是假的？
学者却不动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你见过两条河交汇吗？”
传教士摇头。
“上游各自发源，一条来自雪山，一条来自密林。到了平原，汇成一条大江。你，哪条河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传教士皱眉：“信仰不是水。真理只有一个。”
“可人看真理的方式不一样。”学者放下杯子，“你在南洋看见太阳从海面升起，我们在东国也看见同一个太阳。你叫它‘deus’，我们叫它‘照大神’。名字不同，光是一样的。”
传教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停住。
雪斋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有一道渠，是从城外引来的活水。水流经过几处弯道，分成两股，又在下游合拢。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对传教士，“你上帝是源头。但我们这里的人，更习惯看水流本身。”
他转身回来：“信仰像水。它可以入江汇川，也能渗入土中养稻。有人用它祭神，有人拿它煮饭。它不挑容器，也不拒支流。”
传教士盯着他。
“我不否认你的神。”雪斋，“但我不能我们祖辈拜的都是错的。他们的祈祷救过饥民，医过病人，护过行旅。这些事是真的。”
学者轻轻拍了下桌子：“好一句‘这些事是真的’。道理争不清，可事情摆在那里。”
传教士低头看着《圣经》。良久，他问：“你们允许拜多个神？”
“我们不禁止。”雪斋，“寺庙里常有观音旁供狐仙，神社里也有和尚念经。百姓觉得有用，就会留着。”
传教士摇头：“这样会混乱。人心不能同时朝向两个方向。”
“可人本来就朝向很多方向。”雪斋，“早上给土地神上香，中午为阵亡战友烧纸，晚上教孩子背佛经。这不是混乱，是生活。”
学者接过话：“就像五谷杂粮，各补其需。有人体寒，多吃米；有人气虚，常喝米汤。信仰也该如此，因人而异。”
传教士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教会里也有不同声音。有些人主张宽容，有些人坚持清除异端。”
“那你属于哪一种？”雪斋问。
传教士看着他：“我现在……想多听听。”
厅内气氛松了下来。
第二清晨，雪斋又去了驿馆。传教士正在画一张图，用圆圈和线条解释“三位一体”。他讲得很细，到圣父、圣子、圣灵本为一体，又分三相。
雪斋听完，取过笔，在纸上画了个阴阳鱼。然后在中间叠了一朵莲花。
“我们也有三相。”他，“照大神是光，观音菩萨是慈，武士心中还有忠义。三个不一样，但在一个人身上能共存。”
传教士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形，三条线指向中心点。
“形式不同。”他低声，“但都在找同一个答案。”
两人不再话。
傍晚时分，通译来收笔记。雪斋把当记录合上，发现封底写了几个字：似照，非取代。
他记得这是自己写下的。意思是，《圣经》里的神，像照大神一样值得尊敬，但不能代替其他信仰。
“明，请学者再来。”他对通译。
通译点头离开。
屋内只剩雪斋一人。他摸出袖中的木片，手指划过“A-be-ta”的刻痕。外面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节奏稳定。
他把木片放回袖袋，拿起毛笔，在新纸上写下一行字：闻异而不惧，察其理而取其长。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进《治民要录》第七卷。
第三上午，书记官来抄录这段话。雪斋告诉他，要把“信仰如水”那一句刻在石碑上，放在城中文庙侧廊。
“不是为了谁对谁错。”他，“是为了以后有人来，知道这里愿意听不同的声音。”
书记官记下，退下。
中午，有个年轻侍从在厨房抱怨：“城主跟南蛮人讲话，不怕惹怒神明吗？”
旁边人劝他闭嘴。
这事传到雪斋耳朵里。下午他召集所有吏员，在厅堂公开讲了三来的对话内容。
“他讲他的道理，我讲我的。”雪斋，“我没答应改信，他也没放弃传教。但这不妨碍我们话。”
有韧头不语。
“你们怕百姓动摇？”雪斋问，“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看我话，看我写字，看我怎么听，怎么问，怎么保留自己的东西。”
他停顿一下：“真正的动摇，不是听了异，而是不敢听。”
众人散去后，雪斋回到驿馆。
传教士独自跪坐在房中，面前摊开《圣经》。他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此人非迷途羊，乃守夜人。
门外，夕阳照在廊柱上，影子拉得很长。
雪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诵读声，不是日语，也不是他会的语言。
他转身走下台阶，对守候的通译：“明日照常。”
通译应声。
远处，一只麻雀落在驿馆屋顶，抖了抖翅膀，留下几点灰白痕迹。
雪斋抬头看了一眼，迈步离开。
他的左手轻轻碰了下袖袋，木片还在那里。
风穿过走廊，吹动门帘一角，露出桌上翻开的纸页，上面写着三个字母：
d E U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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