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穿过府衙前的石阶,吹动檐角铜铃。雪斋站在厅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上的字他已看过三遍,“兵员数额,自行拟定”八个字像刻进眼底。他没收起来,就那样捏着,指尖压着折痕。
脚步声从长廊传来。两名武士引着一人走来。那人穿浅紫直缀,腰间桐纹木牌晃了一下。是刚才那个使者。他这次没骑马,手里捧着紫绢包裹的手谕。
雪斋没下跪。
他站在原地,直垂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双刀悬在腰侧,一长一短,都没出鞘。
使者走到厅前台阶停下。他看了雪斋一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雪斋也没避让,就把信收进袖中,动作不快,也不慢。
“宫本雪斋。”使者开口,声音比上午低,“太阁感卿忠勇,特赐上等吴绫百匹,以彰其功。”
他完,身后随从抬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叠着丝绸,颜色鲜亮,是京都织造的上品。
雪斋上前一步。
他没看丝绸,也没接匣子。他走到案前,双手将那匣子往回推。木脚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声响。
“此物可暖一人。”他,“不能护一城。”
使者皱眉。
“我所求者。”雪斋站直,“唯兵三百。”
空气静了一瞬。
厅内传来脚步声。**野寺义道从侧门走出,身上依旧是那件白底黑纹阵羽织,手中折扇轻握。**他走到主位坐下,没话。
使者转向义道:“主公,此赏乃太阁亲批,非为财物,实为荣典。”
义道点头:“我知。”
他看向雪斋:“你先收下。”
雪斋不动。
“兵不到,城难固。”他,“南部晴政未死,部众尚存。若他卷土重来,靠什么守?”
义道起身,走到雪斋身边。他伸手,看似整理雪斋袖口,实则用力拉了一下。
“太直白了!”他低声。
雪斋侧头看他。
“主公若允。”他,“我愿担责。”
义道盯着他。两人对视片刻。义道松手,退回主位。他没再劝。
使者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匣丝绸,又抬头看雪斋。雪斋站着,肩背笔直,脸上没有情绪。
“你可知调兵之权,不在地方?”使者语气沉下来,“三百兵非事。需报备中央,层层审批。你今日一言索要,明日便能到手?”
雪斋摇头。
“我不问程序。”他,“我只问结果。若秀吉大人真想帮我,必会允。若不信我,赏再多丝绸也无用。”
使者沉默。
他看着雪斋,眼神变了。上午他还觉得这人只是不知分寸,现在他看出别的东西。不是贪权,也不是逞强。是认真。认真到不怕得罪人。
“你不怕我你居功自傲?”使者问。
“怕。”雪斋,“但我更怕城破那,百姓死在火里。”
使者没动。
他站在那里,抱着手谕。紫绢包得很紧,边角有些磨损。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很轻。一百匹丝绸,换不来一支铁炮队。换不来城墙上的缺口补上。
他慢慢卷起手谕。
“……我回禀便是。”他。
他转身,走向厅外。两名随从抬着丝绸跟上。木匣没关,丝绸一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雪斋没送。
他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走下石阶。风从背后吹来,吹动他灰蓝直垂的下摆。他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垂着,袖中还藏着那封信。
义道坐在主位,一直没动。他看着使者走远,才缓缓开口。
“你今日之言。”他,“太过。”
雪斋回头。
“我知道。”他。
“但若不。”他补充,“以后没人敢。”
义道没答。他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折扇。扇骨是竹的,磨得发亮。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三百兵。”他终于,“你要如何用?”
雪斋上前一步。
“编为常备。”他,“轮值守城,修缮工事,训练民兵。不扰百姓,不增赋税。粮饷从战利品中出,库房余粮可支半年。”
义道听着。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可知。”他问,“若秀吉不准,你会落个什么名声?”
“功高震主。”雪斋,“图谋不轨。甚至私通外担”
他停顿一下。
“但若他准了。”他,“明他信我。若不准,明他疑我。无论哪种,我都得。”
义道闭眼。
他坐了很久。厅内只有铜铃轻响。风吹进来,带起桌案上一张纸。雪斋伸手压住,是刚才画的城防图。第三条地道的位置他改过,用指甲划了新线。
“你下去吧。”义道。
雪斋退后三步,转身出门。
他没走远。他在厅前石阶上站定,面朝府衙大门。风还在吹。他左手按刀,右手插进袖中,摸到那封信。纸已经温了。
他等。
他知道义道不会立刻召见。他知道使者回去后会有争论。他知道秀吉可能怒,可能疑,可能一笑置之。但他必须等。
城还在。
人还在。
他就得站在这里。
石阶下的影子慢慢拉长。夕阳照在府衙门前的石狮上,一只眼睛反着光。雪斋站着,没动。他的左眉骨有道疤,是江户比武时留下的。现在有点发烫。
他抬手摸了一下。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奔来,在府衙门前停下。马上的人没下马,只把一封信递给守门武士。信封是深褐色的,盖着红印。
武士拿着信走进长廊。
雪斋看着那封信。
他没动。
他知道那不是答复。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
但他知道,总有一,他会拿到那三百兵。
风更大了。
他站直身体。
双刀在腰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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