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面还在震动,雪斋的手掌贴在牛皮上,指腹能感到余温。
演武场的沙尘被晚风卷起,落在他灰蓝直垂的袖口。太阳已经沉到城墙后头,边只剩一道暗红。
地底传来第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是铁镐凿进土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东南方向传过来。雪斋猛地抬头,望向城墙根部那片新埋陶罐的位置。
那里原本是粮仓外墙的延伸段,昨日他亲自看过田中次郎把火油灌进陶罐,再埋入地下三尺,连引信都用细绳串好,藏在砖缝里。
他转身就走,没喊人,也没回头。步子一开始慢,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灰蓝直垂的下摆扫过石阶,腰间双刀随着步伐轻轻磕碰。
登上南门箭楼时,千代已经在了。她站在女墙边上,短发沾着灰,左耳三个银环晃了一下。她没话,只抬手指了指城外地面。
裂纹出现了。
从敌营方向延伸过来,像蛛网一样爬进护城河干涸的河床。最前赌一道已经逼近城墙基座,离最近的陶罐不到五步。
“他们换方向了。”雪斋。
“和上次不一样。”千代接话,“这次冲着粮仓来。”
雪斋点头。上次地道是从正南挖的,守军早有防备。这次偏东,正好绕开主力布防区。而且时间卡得准——刚结束演练,士兵疲惫,换岗间隙,警戒最松。
“叫你的时候到了。”他。
千代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又摸出一段细绳雷管。她蹲下身,掀开一块活动砖石,露出底下缠好的引线。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
“等我信号。”她。
雪斋没答,只是走到了望台边缘,举起千里镜。镜筒对准敌营中军帐前那面三日月纹旗。旗帜下站着一个人,穿紫色阵羽织,秃顶,脸上有烧伤疤。
是南部晴政。
他正挥手,像是在下令。身边亲卫迅速散开,十几名足轻背着土袋往地道入口移动。这不是试探,是准备强推。
雪斋放下千里镜,看向千代。
她抬头看他。
他点头。
千代划燃火折子,点上雷管。火星顺着细绳飞快窜进砖缝,消失在墙体内部。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三息之后,轰的一声,地面炸开。
一团火球从城墙根部冲出来,带着泥土和碎砖直冲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爆开,五口陶罐全部点燃。火油喷射而出,在空中形成一条火蛇,沿着地道走向一路炸裂。地面剧烈晃动,站不稳的人直接摔倒在城墙上。
地道塌了。
从裂口处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原本狭窄的通道被炸得扭曲变形,顶部泥土不断掉落,十几个穿着南部家号衣的足轻被困在里面,有人想往外爬,但刚露头就被落下的土块砸倒。惨叫声从地底传来,很快又被新的爆炸盖住。
城墙上一片寂静。
几秒后,有士兵低声喊了一句:“烧死了!”
旁边人跟着应和:“活埋了!活埋了!”
声音慢慢大起来,但没人欢呼。大家都看着雪斋。
他没动,眼睛盯着敌营方向。
三日月纹旗下,南部晴政站着没走。他的脸被火光照亮,表情看不清,但能看见他突然拔出胁差,狠狠插进脚边的土里。然后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吼了什么,对方立刻跑开。
火光映照下,更多南部军士兵开始集结。他们不再隐蔽,而是成队列走出营地,每人手里都提着土袋。
目标明确:继续挖。
“他要用尸体填路。”雪斋。
千代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还有一组陶罐,在西段。”
“不够。”雪斋摇头,“他们学乖了,不会再集中一处。”
“那怎么办?”
“等。”他,“等他们把人堆到墙根,再炸剩下的。”
千代没再问,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手里剑上。她左耳的一个银环断了,半截挂在耳垂上,她自己好像没发现。
城下,第一批运土袋的队伍已经到达裂口边缘。他们把袋子扔进塌陷处,然后退后,第二批接着上。动作机械,没有人话。火光中,能看到有些袋子形状不对——太软,太长,不像装土。
是尸体。
南部军真的在用人命填地道。
城墙上的士兵开始躁动。有人握紧了枪,有韧声咒骂。一个年轻足轻忍不住:“这算什么打仗?这是杀人!”
没人接话。
雪斋走下了望台,来到城墙内侧的指挥位。他拿起铜哨,吹了一声短音。这是二级戒备信号。鼓手立刻换鼓点,急促两响,全城都能听见。
各段守军开始调动。弓手归位,铁炮队检查火绳,滚木礌石推到墙边。没有人乱动,也没有人话。刚才的骚动消失了,纪律回来了。
“你去西段。”雪斋对千代,“守着最后一组陶罐。别让他们靠近。”
“你要留在这?”
“我得看着他。”雪斋望着敌营,“只要他还站在那里,就不会停。”
千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城墙。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暗道入口。
雪斋重新拿起千里镜。
敌营中军帐前,火把数量增加了。南部晴政还在原地,但身边多了几个将领模样的人。他们在争论,手势激烈。其中一个指着城墙方向,另一个摇头。南部晴政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
争执停止。
所有韧头听令。
很快,一支百人队从侧翼出发,不是去填土,而是直奔护城河另一端。那里是城墙拐角,防御相对薄弱。
“想分兵?”雪斋冷笑。
他吹了三声铜哨,这是调援兵的信号。东门守备队立刻派出五十人增援北段。他自己没动,依然盯着中军帐。
火光中,南部晴政抬头望向城墙。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眼神,但雪斋知道他在看谁。
他们在互相盯着。
这时,一股热风从城下吹上来,带着焦味和土腥气。雪斋的左眉骨突然跳了一下,那是旧伤在反应气变化。
他伸手按了按刀柄。
“来吧。”他。
城外,第二批尸体袋已经被扔进坑里。火光映照下,能看到有个袋子破了,一只手臂露出来,指甲发黑。
敌军的鼓声响起。
不是进攻鼓,是劳作鼓。低沉,缓慢,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
他们在继续填。
雪斋解开外袍的带子,把直垂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里面是轻便的胴丸,适合长时间作战。他重新系紧腰带,把唐刀和“雪月”都调整到顺手的位置。
鼓声还在响。
城墙上,士兵们默默看着下面。没有人话,也没有人动。
雪斋站在女墙边,左手扶刀,右手搭在砖石上。他的指尖能感到地底传来的震动——有人在下面挖。
又开始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紫色身影。
南部晴政拔出了插在地上的胁差,指向城墙。
喜欢宫本雪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宫本雪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