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停在了荒浜渡口。
南部家使者扶着船舷,脚步虚浮地踏上甲板。他怀里还抱着那张被刀钉过的纸,边缘残缺,一角沾了泥。风一吹,剩下的一片也裂开了,但他没管。他知道这张纸已经不是和约,而是一道战书。
宫本雪斋跟在后面,步行而来。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灰蓝直垂被风吹得紧贴身体,腰间双刀静静挂着,左手指节轻轻擦过“雪月”的刀柄。
码头上没人话。
百姓是自己来的。有的刚下工,手里还攥着锄头;有的从市集赶过来,肩上搭着布袋;老人拄着拐,孩子被抱在怀里。他们站在土坡下,站在木栈桥边,站在修渠用的夯土台上,望着那艘即将离岸的船。
雪斋走上高台。
这台子原是用来测量潮位的,堆着几块石头,插着一根竹竿。他站上去,高出众人一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船上。
“告诉南部晴政。”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浪,“奥州的雪,永远比他的刀锋利。”
风卷起衣角,他站着不动。
船上使者浑身一震,抬起头。
他想反驳,想怒喝,想这不过是拖延之计,战争迟早会来。可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因为他看见了岸边的人。
一个农夫弯腰捡起脚边的米袋,甩手扔出。
白米破袋而出,洒在甲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第二个人跟着扔。
第三个人喊了一声:“滚回去!”
米袋接二连三飞向船身,砸在帆布上,打在桨架上,落在舱口。没有人指挥,没有人下令。这些人只是做了最自然的事——用粮食驱逐敌人。
这不是武器。
这是羞辱。
你们劫我们的商队,烧我们的粮仓,毒我们的粥棚。
可你们从未挨过饿。
你们不知道一碗米能救一条命。
现在我们用它打你,因为你根本不配吃它。
船上的水手慌了,有人去拉帆绳,有人砍缆绳。锚还没完全收起,船就急着往后退。
米袋还在飞。
一个砸中使者肩膀,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他没敢还手,也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一幕会被传出去。
会有人,南部家的使臣被米砸跑了。
会有人,宫本雪斋不用刀,只靠百姓一口饭,就把敌国逼退。
船终于动了。
缓缓离开岸边,滑入灰色海水。
风更大了,吹得帆布鼓起,船身倾斜。远处海雾升起,像一层灰墙,慢慢吞没了船影。
百姓没散。
他们看着那点帆影变,变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有韧声:“走了。”
另一个接话:“真走了?”
“走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接着,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很快有人跟着笑。再后来,整个码头都响起了声音。不是欢呼,不是呐喊,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喘息的笑,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一个老农抹了把脸,:“咱们……赢了吧?”
旁边年轻人拍他肩膀:“当然赢了!没见他连句话都不敢回吗?”
“可不是嘛!”另一个插嘴,“以前听南部家来了,村子都提前跑光。现在咱们敢往他船上扔米了!”
“扔得好!”
“以后谁敢来抢,还扔!”
“扔米!扔锄头!扔粪桶也行!”
哄笑声炸开。
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学着扔米的动作。女人抱着婴儿,脸上露出笑。男人互相碰拳,拍肩,眼里有光。
他们不是士兵。
他们没杀过人。
他们只是种地的、挑水的、修渠的普通人。
可今,他们一起把敌国使者赶走了。
雪斋站在高台上,没动。
他听着身后的笑声,看着那片海雾。
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这场仗没完。
南部家不会善罢甘休。
战争随时会来。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过去百姓看他,是看一个主事的武士。
是那个发锄头、建医堂、守粮堆的人。
是野寺家的臣子。
今之后,他们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人。
因为那场米雨不是命令,是自发。
因为他们选择了站在他这边。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药罐,握过算盘,握过刀,也握过农具。
治过伤,算过账,杀过敌,也翻过土。
现在,它正握着一把刀。
但这把刀,不再只为战斗而存在。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最后一丝雾气散开,露出一片空荡的海面。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浪打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
他轻声:“治民之路,方才开始。”
身后的人还在笑。
有人开始唱歌,是乡下的老调子,走音严重,但唱得很响。
孩子跟着拍手,大人围成圈,像过年一样。
雪斋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插进土地的桩。
灰蓝的衣服,瘦削的背影,左手按刀,右手垂下。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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