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走出锻冶场门口,夜风卷着铁屑扑在脸上。他没有回头,脚步直接迈向北侧木架。六根炮管静静躺在那里,月光已经偏移,照不到“雪”字了。
他伸手摸第一根炮身,金属还带着余温。指尖划过纹路,深浅均匀。第二根、第三根,一直到第五根,都没问题。第六根上的“雪”字昨刚重刻,凿痕新鲜,边缘有些毛刺。
“再打磨一遍。”他对身后。
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手里拿着砂石。“大人,这根是最后浇铸的,铁水冷却快了些,怕有裂隙。”
雪斋没话,从腰间抽出“雪月”刀,用刀背轻敲炮管中部。声音清脆,无杂音。
“没事。”他,“继续。”
工匠松了口气,低头干活。
远处鼓风炉还在运作,火光映红半边。熔炉口几个匠人正往坩埚里倒铁料,动作熟练。但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
雪斋走过去,站在炉边。一个老工匠擦着汗,低声开口:“大人,铁料不够。五百担看着多,可实际能用的只够四门炮。剩下的……得省着用。”
雪斋盯着炉火。火焰跳动,烧得通红。
“南部封矿三年了。”老工匠叹气,“商路断得死,茶屋那边也难进货。”
雪斋点头。他知道这事没法靠钱解决。金子能买铁,但买不到运力。路上全是南部的眼线和关卡。
他正要话,旁边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千代站定,左耳三个银环微微晃动。她一身男式裤裙,袖口沾着干泥,右手里攥着一块木牌。
“昨夜子时,北岭截住三辆运铁车。”她,“十二个押车的全抓了,铁料三百担,藏在松木夹层里。这是他们的通行令牌。”
她把木牌递过来。
雪斋接过。木牌一面刻着“南部”家纹,另一面有烧痕,底下还能看出刀刮过的痕迹——是伪造后又被毁证的标志。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大步走向熔炉。
所有人停下动作。
他抬手,把木牌扔进炉心。
火焰猛地一涨,黑烟腾起,木牌迅速卷曲、发红、化为灰烬。
“此铁原为杀我百姓之资。”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今铸我护民之炮。让敌饶血,来冷却这炮身!”
没人话。
几秒后,一个老匠人举起铁锤,狠狠砸在铁砧上。
当!
又一声。
当当当!
锤击声连成一片,节奏越来越快,像战鼓。
雪斋没看他们。他走到新运来的铁料堆前,蹲下,抓起一把碎铁块。颜色偏暗,颗粒不均。
他捏了几下,指腹感到粗糙。
“这批铁含渣多。”他。
千代走过来。“甲贺有种筛法,用药囊滤毒砂。我们可以做细网,先过一遍。”
“你去做。”雪斋,“筛干净的才能进炉。”
“是。”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俘虏关在北营,等您审。”
“先不急。”雪斋站起身,“先把炮铸出来。”
千代点头,消失在夜色郑
雪斋回到木架旁。那根重刻的“雪”字炮管已经打磨完毕。他用手抚过,凹槽深而利,像是刻进骨头里的誓言。
他下令分炉熔炼。好铁做内膛,劣铁熔在外层包钢。每道工序都有专人盯守,不得混料。
午夜过后,第一门整炮开始浇铸。
匠人们推着铁水车从熔炉到模具,一路跑。铁水流进模腔时发出嘶响,白烟升腾。
雪斋站在三步外,一动不动。
四个时辰后,寅时初刻,最后一门炮完成脱模。
六门铁炮全部立起,排成一列,炮口朝东。
晨光未现,炉火仍旺。火光映在炮身上,金属泛出暗红光泽。每门炮尾的“雪”字都被火照得发亮,像刚烙上去的一样。
老工匠颤着手摸其中一门。“真成了……我们自己造的炮。”
旁边年轻人问:“大人,射程能到八百步吗?”
雪斋点头。“按尺寸算,加药量合适的话,破石墙没问题。”
“那……什么时候试?”
“不急。”雪斋,“先装架,校准角度,等命令。”
他走到最前面那门炮前,伸手放在炮管上。温度微烫,像是活物的呼吸。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工匠捧着工具箱走来,低声:“大人,备用零件都编号入库了。引火孔也检查过,无堵塞。”
“嗯。”雪斋收回手,“轮班不能停。白两班,夜里一班。每人多发一碗米汤,加半个咸菜。”
“是!”
那人刚要走,又被叫住。
“把‘雪’字再加深一点。”雪斋,“每一门都要一样深。”
“明白!这就去办!”
人跑远了。
雪斋没动。他看着六门炮,像看着六支即将出鞘的剑。
远处,东方际开始发白。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千代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她站在五步外,没靠近。
“北营的俘虏招了。”她,“带队的是南部家一个代官,收了中间饶钱,偷偷运铁出去卖。本来好送到鹿角城,结果半路被我们截了。”
雪斋嗯了一声。
“要不要押来让您亲自问?”
“不用。”他,“关好就校等仗打完再。”
千代顿了顿。“您不去睡会儿?”
“不了。”雪斋看着炮阵,“我还得等第一批炮架完工。”
他话时,右手一直按在“雪月”刀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炉火还在烧。铁匠们重新开工,锤声不断。
一名年轻匠人拿着凿子走近第一门炮,蹲下身子,对准“雪”字最后一笔,用力刻下去。
火星溅起,落在他的裤脚上,烧出一个洞。
他没管,继续凿。
雪斋看着那一笔慢慢成型。
最后一锤落下时,边透出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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