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石板被掀开时,铁锈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涌上来。雪斋站在洞口,钥匙还在腰间晃动,手却已垂下。他没有急着看里面。
野寺义道蹲在边缘,烛火映出他眉心那颗痣。他伸手拨开盖板最后一角,光落进去。
金锭堆得齐平如田垄,表面泛着哑光。一枚边缘有齿痕,像是被人咬过验色。另一块刻着细字,看不清内容。
“三千两。”义道,“我私库里的全部。”
雪斋没应声。他盯着那些金子,像在数稻谷的人头。
“买你十年。”义道抬头,“从今往后,你不准走。”
雪斋慢慢跪下,单膝压在石沿上。他伸出手,指尖碰了最上面一块金锭。凉的。比刀背还冷。
“不买我。”他,“买的是奥州的命。”
义道没动。
“你要炮。”他,“朝廷不给,我就自己给。”
“锻冶所接收这批金。”雪斋收回手,“全数熔铸火炮。每门炮身,刻一个‘雪’字。”
义道皱眉。“你的名?”
“不是我的名。”雪斋站起身,“是他们记得,有人为这块地流过血。”
义道沉默片刻,点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库管抱着账册走来,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在洞口停下,喘了口气。
“回大人。”他翻开册页,“松木三千根已入库,堆在西坊干棚。铁料五百担明日午时到岸,船主是纪伊老户,靠得住。”
雪斋接过账册。纸页粗糙,墨迹未晕。他翻到第三页,停住。
“铁料来源?”
“茶屋渠道。”库管低声,“用生丝换的,走南蛮商路,没经官仓。”
雪斋合上册子,递回去。
“加紧熔铸。”他,“我要在雪落之前听见第一声炮响。”
库管抱紧账册,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义道看着他走远,才开口:“你不怕这钱惹祸?”
“怕。”雪斋,“但更怕没炮。”
“秀吉知道了会怎样?”
“他会算。”雪斋摸了摸腰间双刀,“算出这笔金没进私囊,也没买刀买马,只买了铁,铸了炮,守的是他的边境。”
义道苦笑。“你倒信他能算明白。”
“我不信他。”雪斋,“我信他自己也怕乱。”
两人不再话。洞中烛火跳了一下,金光随之晃动,照在雪斋脸上像一道旧伤。
他转身朝城西走。披风早收了起来,灰蓝直垂贴在身上,肩线笔直。路上遇到巡更的民兵,举手行礼,他也点头回应。
锻冶场在城西洼地,三面环土坡,顶上搭了茅棚。门口立着一根烧焦的旗杆,挂着半截破幡。雪斋穿过木栅门,看见几座鼓风炉还冒着烟,匠人们围着一口大坩埚忙碌。
新铸的炮管放在北侧木架上,共六根,长短一致。月光照下来,金属表面浮着一层银白。有个年轻工匠正蹲在旁边,用凿子在炮尾刻字。
雪斋走近。那工匠抬头,认出是他,立刻放下工具要跪。
“不用。”雪斋摆手,“继续。”
工匠低头干活。凿子一下一下敲打,发出清脆声响。第一个笔画出来了——短横。
雪斋伸手抚过炮身。温度还没散尽,微烫。他沿着刻痕滑下手指,感受凹槽的深浅。
“刻深些。”他,“别让人擦掉。”
“是!”工匠用力点头,“每个字都凿一指深!”
雪斋没再话。他绕着木架走了一圈,看每一根炮管。第六根上的“雪”字刚起形,笔画歪斜。他停下脚。
“这个重刻。”他。
工匠慌忙答应。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板车驶入场地,车上堆满长条松木。赶车人跳下来,冲这边喊:“木料到了!按您吩咐,全是三年以上老松,芯没裂!”
雪斋点头。
他又看了眼炮管。月光移到邻三根上,照得“雪”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
他想起黑川村冻死的孩子。三个。最的那个才六岁,手里还攥着半块烤芋头。
他转身往出口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走到门口,他停下。
“明开始,轮班熔铁。”他,“白日两班,夜里加一班。每人多发一碗米汤,加半个咸菜。”
身后没人应声。他知道他们在听。
他迈出门槛。
夜风刮过空地,吹起地上一层铁屑。它们打着旋,落在新炮管的阴影里。
一片松木皮从车上掉落,在泥地上轻轻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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