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在母亲怀里扭动，发出哼声。雪斋望着那孩子，转身走向马厩。他取下披风抖了抖灰，翻身上马。药篮挂在腰侧，竹片还插在衣襟内，上面记着最后三名重症者的体温变化。刚亮，城门守兵没拦他。他知道这趟不能拖。
山路越走越窄。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千代骑马跟在五步外，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她没话，但眼神一直扫着山崖方向。两人走了两个时辰，在山脚见到一个老采药人。民兵已在旁边搭了简易棚子，锅里煮着粗茶。
采药人抬头看了看雪斋，又低头吹茶。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雪斋下马，递过一包盐。老人接过闻了闻，点头：“苍术在鹰喙岩，三十丈高，石面覆冰。我二十年前上去过一次，下来时冻掉了三根指头。”他伸出左手，只剩大拇指和食指，“你若去，得用腰绳系牢树桩，一人难回。”
雪斋解下麻绳检查。绳结结实，是出城前千代亲手打的。他选了一棵粗松树，把绳子绕了三圈，打了死结。短镐别在腰带，药篮背在背后。风吹得衣角翻飞，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攀。
崖壁陡得几乎垂直。脚下石面有薄冰，踩一步滑半寸。雪斋用镐尖凿出落脚点，慢慢往下挪。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刺骨寒意。他左眉骨旧伤突然抽痛，血混着雪水流进眼角。他眨了眨眼，继续向下。
采药人站在崖边喊：“再有五步就是平台！别往右靠！”
雪斋应了一声。他看见平台上有几株绿叶从岩缝钻出，叶片厚实，边缘锯齿分明——是苍术。他加快动作，连挖三株，放进药篮。正要收工，忽然发现右侧岩壁有光。不是雪反的光，是黄的，像油灯透过缝隙漏出来。
他挪过去，用镐轻敲岩面。声音空闷。再挖几下，石头松动，露出一块刻字砖。字迹模糊，但“建安廿四年”还能辨认。他扯断一段绳索绑在腰上备用，然后撬开第二块砖。里面是个洞，塞着一卷裹油布的竹简。他抽出来打开一角，封面有残字，“青囊”二字隐约可见。他立刻把竹简塞进怀里，贴胸放好。
崖顶千代大喊：“药满了！风要变了！”
雪斋抬头，见她正俯身拉绳。他挥手示意收到，却没动。他又挖了一株苍术，确认药篮装满，才开始往上爬。绳索被磨出了毛边，每拉一下都吱呀作响。爬到一半，绳子突然一松。他身子猛地一坠，幸好抓住一块凸岩。左肩旧伤撕裂，疼得他咬紧牙关。他把备用绳甩上去，勾住上方岩角，双手交替往上拽。
千代和采药人一起拉主绳。三人合力，终于把他拽上崖顶。雪斋趴在地上喘气，鼻孔滴血。千代立刻蹲下检查他的手脚，掰开眼皮看瞳孔。她伸手探他后背，确认没有骨折，然后一把夺过药篮，倒出药材清点。三株苍术完整无损，根须齐全。
“苍术够了。”她，“另有一卷书。”
雪斋点头，从怀里摸出竹简。油布湿了大半，但他没松手。
千代盯着那卷东西，耳垂上的银环结了霜。她没问内容，只：“风雪封山在即，必须马上走。”
采药人已经收拾好包袱。他没提报酬，主动走到前头带路。选了条避风的谷道，坡缓雪薄。雪斋走在中间，脚步虚浮。他左手扶着岩壁前行，右手始终按在怀中竹简上。每走十步就得停一次，喘几口气。千代落后半步跟着，眼睛不停扫视两侧山林。
太阳偏西时，风更大了。雪粒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采药人回头：“再有两个时辰到岔路口，过了就能望见城墙。”
雪斋点头，继续往前。他的鞋底被石尖划破，血渗进袜子。但他没停下。走过一段塌方区时，他被碎石绊倒，整个人扑在雪地。千代冲上来扶他，发现他怀里竹简还在，才松手。
“能走吗？”
“能。”他撑地站起，拍掉脸上的雪。
队伍重新出发。色渐暗，远处山影变成一片黑墙。又走了一阵，采药人突然抬手止步。他蹲下抓起一把雪闻了闻，：“前面有狼粪味，新留的。”
千代立刻抽出一把手里剑，递给雪斋一把。她自己留了三把握在手郑三人贴着山壁移动，脚步放轻。
穿过一片密林后，风势稍减。采药人指着前方一处豁口：“出去就能看见城楼。”
雪斋抬头。昏暗中，确实有一角飞檐轮廓露在山脊线上。他松了口气，脚步加快。就在这时，脚下雪层突然下陷。他整条右腿陷进暗坑，膝盖撞在石头上。他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千代蹲下查看。坑底有断枝和浮雪，是野兽陷阱。她伸手把他拉出，检查膝盖。肿起来了，但没破皮。
“还能走？”
“能。”
他拄着短镐当拐杖，继续向前。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被钉子扎。但他咬着牙不吭声。千代走在旁边，一只手随时准备扶他。采药人加快步伐，在前方探路。
完全黑下来时，他们终于走上官道。城门灯火在远处闪烁。雪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漆黑山谷吞没了所有足迹。他摸了摸胸口，竹简还在。然后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千代突然：“你流血了。”
雪斋擦了擦鼻子，指尖沾红。他没话，把最后一段麻绳缠紧腰间。
采药人停下等他们。三人并排行走，影子被月光照在雪地上。城门越来越近。雪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稳定。他想着医馆里那些人，想着阿菊写的第一个字，想着野寺义道临终的话。
千代低声：“明你要先休息。”
雪斋摇头。
“那书……”
“等进了城再。”
他们踏上官道最后一段斜坡。风刮过耳际，像刀刃划过铁甲。雪斋左手按在怀中竹简上，右手握紧短镐。他的脚步慢，但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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