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雪斋就带着民兵押着十辆板车进了市集。
板车上盖着红布,底下是新铸的铜秤。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纱布被晨风吹得微微发颤,但他没停下。队伍走到集市中央,他抬手一挥,民兵立刻把板车围成一圈。
百姓听见动静,陆续从街角巷口走出来。有人认出是宫本大人,低声传话:“米票有效,粮价不变!”这句话像水波一样散开,人群开始往这边聚。
巳时三刻,太阳升到头顶。雪斋站上高台,一手按在红布边缘,环视四周。绸商、米孝油坊的掌柜都来了,站在前排,脸色不太好看。
他用力一掀,红布落地。十座黄铜秤在日光下闪出亮光,秤杆刻度清晰,秤砣沉实。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
“自今日起,凡交易不过官秤者,一经查实,罚没十倍货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台下静了几息。接着,一个穿深蓝和服的胖子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算盘跳了一下。
“宫本大人!我张家三代卖绸,何曾缺斤短两?这秤一立,谁还信我们?这不是断人生路是什么!”
旁边几个商人立刻附和。米行老板点头:“就是!市场向来自由定价,何时轮到官府插手?”油坊掌柜也喊:“规矩太多,生意怎么做?”
人群开始骚动。有些人原本支持,现在也犹豫起来。
雪斋没动。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纸页已经磨得发毛。他手臂一扬,账册飞出,正落在那张案桌上,“啪”地翻开。
“张记上月售绸三十匹,每匹短三寸,累计诈银七两二钱。”他盯着绸商,“你赚的是百姓活命钱。”
又转向米行老板:“李记五月至今,五成糙米混入精米出售,获利四十六贯。你家仓库里还有三袋糠粉,昨夜才运进去。”
米行老板脸色发白,后退半步。
雪斋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这是生路?那是踩着别人脊梁骨爬上去的。”
台下百姓哗然。刚才还犹豫的人纷纷后退,离那些商人远了些。
茶屋四次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穿紫色纹和服,铁错金算盘腰带叮当作响。他没话,只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座铜秤的秤杆,嘴角微动。
“好狠的账本。”他低声,“连我都不敢这么查。”
雪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冲进市集,骑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丰臣家使节将至!三日内抵达桧山城!”
全场瞬间安静。
商人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交换眼神,有的悄悄往后退。百姓也愣住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茶屋四次郎靠近雪斋,声音压得很低:“秀吉眼下正查各地赋税,你这税秤……怕是要入他的眼了。”
雪斋没看他,也没答话。他慢慢把账册收回袖中,目光扫过十座铜秤,又看向远处街道尽头扬起的尘烟。
他抬手,示意民兵守住秤台。然后转身,站到最中间那座铜秤旁。灰蓝直垂被风吹起一角,左眉骨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
有百姓壮着胆子上前,提了一袋米要过秤。民兵接过,放上秤盘,加减秤砣。数字报出来,不多不少。
“准!”那人咧嘴笑了,扛起米袋就走。
第二个来的是卖材老妇,秤完后点头:“比以前公道。”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排队等着用秤。商人站在外围,没人再敢大声话。
茶屋四次郎看了一会儿,轻轻摇头,转身挤进人群,慢慢走远了。走到街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雪斋仍站在秤旁,一动不动。
几个绸商凑在一起低声话。一个:“这秤不能留。”另一个接口:“黑市还能做,只要不走明面。”第三人冷笑:“等使节来了,看他还站不站得住。”
他们悄悄散开。
雪斋的目光掠过这些人离开的背影,没阻止。他知道,有些人不会甘心。
一名民兵走来报告:“北岭那边送来消息,识字班今照常上课,三百冉场,都在学写‘税’字。”
雪斋点头:“告诉井上先生,请他多教些算术。”
民兵应声而去。
太阳偏西,市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官秤前始终排着队。有人拿来旧秤当场比对,发现确实短了分量,当众摔在地上。
“以后就用这个!”那人指着官秤喊。
百姓跟着喊起来。声音不大,但连成一片。
雪斋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米票不作废。”他,“粮价不变。每一笔交易,都要经得起秤。”
他顿了顿,看向刚才闹事的几家商铺:“明起,官秤旁设登记簿。哪家拒用,哪家短秤,全记下来,贴榜公示。”
没人回应。
他不再话,只是站着。右手搭在铜秤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慢慢洇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腕。
一名少年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干净布条。他是学堂的学生,叫阿菊的弟弟。
“大人,换药。”他。
雪斋低头看他,摇头:“现在不校”
少年咬咬嘴唇,把布条放在秤台上,转身跑了。
色渐暗,市集点亮灯笼。十座铜秤被罩上木盖,民兵持矛守夜。百姓陆续回家,路上还在议论今的秤。
雪斋终于动了。他脱下外袍,搭在秤台边。然后解开肩头纱布,露出伤口。血已经干了大半,边缘发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倒出一点药粉。疼得吸了口气,但没出声。
千代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包。她没话,接过药瓶,一针一针缝合伤口。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明会有麻烦。”她。
“我知道。”他答。
“你不该把账本拿出来。”
“如果不拿,他们明就会联手压价,囤米。”
千代停了一下:“那你也不该让他们活着离开。”
“我没有杀饶理由。”
“但他们会让你难做。”
“那就让他们试试。”他站起身,重新披上外袍,“规则立在这里,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有人管。”
千代收起针线,抬头看他:“你要一直站在这里?”
“对。直到第一个黑市商人出现。”
她点点头,退后几步,隐入夜色。
雪斋转过身,面对十座被罩住的铜秤。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打更声。第一声刚落,街对面屋顶上闪过一道反光。像是金属,一闪即逝。
他眯起眼,右手缓缓移向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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