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已黑,城主府的议事厅灯火通明。白日里还在核对农政报表的雪斋,此刻换上了干净的直垂,站在厅中举杯。
水军将士列席两旁,酒碗高举,声浪如潮。这是黑川城大捷后的第一场庆功宴,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此战能胜,全靠诸位舍命拼杀。”雪斋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敌舰三十七艘来犯,沉没二十一,俘获八艘。我方战船损四,伤员六十三人,无一人阵亡。”
他放下酒碗,指向墙上挂着的海图:“藤堂副将率‘浪切丸’诱敌深入,三艘铁炮船埋伏在湾口,抛锚放链锁其退路,再以火箭齐射。这一套‘雪月绞’,打得干脆利落。”
众人轰然叫好。有老兵拍着桌子喊:“这阵法该疆藤堂绞’!要不是他敢把船往炮口上撞,哪来后面的好戏!”
藤堂坐在下首,红裤裙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坛酒。他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笑道:“我要是真死了,你们谁给我收尸?雪斋可不会白出棺材钱。”
满堂哄笑。雪斋也笑了,端着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今喝得最多,话却最少。”雪斋低声,“眼睛一直往南边看,是在想东海道的事?”
藤堂一愣,随即咧嘴:“你还真看得穿我。不过——”他举起酒坛,“现在喝酒,就只想痛快喝一场。”
两人碰坛,一饮而尽。
夜渐深,酒席散去。士兵们摇晃着走出厅门,有人哼起五岛调,有人搂着肩膀唱起战歌。院子里只剩几个值夜的亲兵来回走动。
雪斋没有回寝屋,而是进了书房。他吹亮油灯,翻开今日战报,正要提笔记录伤亡数字,忽见窗外庭院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手,望着月亮,一身红裤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雪斋放下笔:“还不走?进来坐吧。”
藤堂推门进来,顺手带上门。他不坐,只站在桌前,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我接到消息了。”他,“德川家康召我即刻前往滨松城。”
雪斋点头:“我知道会有这一。”
“我不想去。”藤堂声音低了些,“奥州刚定,水军才成形,这时候走……像逃兵。”
“你不是逃兵。”雪斋起身,走到架子前取下自己的“雪月”刀,“你是奉命行事的人。我留不住,也不想留。”
他抽出刀身,寒光一闪,又缓缓归鞘。然后把乌木镶银的刀鞘递了过去。
“这个你拿着。”
藤堂皱眉:“你的刀鞘?这太重了。”
“不重。”雪斋,“它轻便,能系腰间。而且——”他顿了顿,“他日若战,此鞘可挡德川刀。”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藤堂看着那刀鞘,慢慢伸手接过。他摸了摸银纹,指尖忽然停住。内壁有一处微凸,像是刻了什么。
他没问,也没拆开看。
只是点零头。
然后笑了。
“那我便带着它,活到下太平!”
他转身开门,大步走出。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去。
雪斋站在门口,没有送。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夜里,他才回到案前,拿起笔,在当日记事末写下一行字:
“五月初七,藤堂公去,赠‘雪月’鞘。”
写完,他合上册子,吹熄疗。
烛火灭时,一道细线从刀鞘夹层滑出半寸,映着最后一点余光,显出海岸线的轮廓与几处暗礁标记。
雪斋坐在黑暗里,没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声比一声远。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
那是握刀、执笔、扶犁、按脉留下的痕迹。
也是这些年一路走来的印子。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他起身重新点灯,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
提笔写下:
“春耕进度:北郡新田已播七成。南岭修路完成八里。识字班新增孩童三人。”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添了一句:
“水军操练照常,每日辰时点名,不得因主将离去懈怠。”
搁笔。
油灯跳了跳。
他揉了揉肩赡位置,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但比昨夜好多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藤堂那种大步流星的声响,而是轻而稳的脚步。
一个亲兵在门外禀报:“大人,市集今日张贴新告示,百姓都在议论藤堂将军走了。”
“什么?”
“有人,五岛水军没了藤堂,以后打不了海战。还有人问,您会不会也离开奥州。”
雪斋沉默片刻:“告诉他们,海战靠的是船阵,不是一个人。藤堂走了,我会让别人补上。”
亲兵应声退下。
雪斋重新展开北郡地图,用朱笔圈出三处新开垦的洼地。
他打算明日亲自去看。
正要收笔,忽然听见外院马厩传来动静。
是藤堂那匹枣红马,正在踢槽。
雪斋站起身,推开窗户。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马槽上,草料撒了一地。
马不在了。
鞍具也不在了。
只有拴缰绳的铁环还在轻轻晃动。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
灯芯结了个花。
他剪掉,火光重新亮起。
屋子里很静。
他翻开新的记事本,准备写下明日行程。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未干。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更近。
是穿着草履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木海
“宫本大人。”那人,“有件东西,藤堂将军临走前托我交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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