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雾还没散尽。雪斋站在高丘上,手按刀柄,目光落在南方地平线。马蹄声由远及近,传令兵滚下马背,单膝跪地:“敌前锋已过南岭,列三段阵,正向我左翼压来。”
他没话,只从行囊里取出那个布包。油纸还温着,红绳系得整齐。这是昨夜百姓送来的饭团,没署名,却热了整宿。他握了握,放进怀里,靠近胸口。
“骑兵组。”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随我破其锋。”
战马“疾风”被牵来时鼻息粗重。雪斋翻身上鞍,灰蓝直垂在风里扬了一下。他抽出“雪月”,刀身未出鞘全,只露半寸寒光,指向敌军最前那面三日月纹旗。
鼓声响起,对面的呐喊如潮水涌来。南部家前锋精锐踏着晨露疾进,三段步兵阵层层推进,铁甲碰撞声混着号角撕开雾气。左翼前哨已有动摇,盾墙开始后退。
雪斋一夹马腹,率先冲下高丘。
尘土飞起,骑兵紧随其后。三十丈距离转瞬即至。他在马上弃弓拔刀,马速不减,直插敌将侧翼高地。敌将持长枪欲迎,未及反应,雪斋俯身横斩——刀光掠地,不是刺人,而是斩马腿。
马倒人翻。
他跃下马背,落地未稳便已出刀。一刀割喉,血喷三尺。敌将抽搐两下,不动了。
亲卫上前拖尸,雪斋抹去刀上血迹,重新上马。他命人取长矛一支,将首级悬于其上,立在两军之间。
他自己立于马背,面向敌阵,声音穿透战场:“传话南部晴政——奥州的雪,能埋百万军!”
风正好吹散雾气。阳光照在那颗头颅上,脸上的箭疤清晰可见。曾屠三村、百姓闻之胆寒的宿将,如今成了阵前示众之物。
奥州军中有人先喊了一声:“雪斋!”
第二声接上:“雪斋!”
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片。原本后湍左翼稳住阵脚,盾牌重新举高,长枪对准前方。
敌军三段阵开始混乱。第二阵想补位,却被溃兵冲散。第三阵将领调转旗帜,鸣金收兵。前锋折损近半,余部仓皇后撤,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一面破损的三日月旗。
雪斋坐在马上,没有追击。他知道这一战目的已达。不是要杀多少人,是要让敌人知道——奥州有人敢斩其大将,也有人能让全军同呼一人之名。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布包。油纸裂了一道缝,饭团的热气早没了,但触感还在。身后是欢呼的士兵,远处是城墙上的百姓,孩子挥舞木刀的声音隐约可闻。
一名副将策马上前:“是否追击?敌军已乱,或可一举击溃。”
雪斋摇头:“他们还有后手。这不是主力,只是试探。”
副将犹豫:“可若放任其退,恐失战机。”
“战机不在追败兵。”他,“而在让他们记住今——记住是谁杀了他们的前锋将领,记住是谁站在阵前‘奥州的雪能埋百万军’。”
他望向南方。敌军退去的方向卷起一道烟尘,尚未消散。他知道,真正的攻城不会太远。南部家不会容忍这样的羞辱。
但他也不打算退回城内。
“传令下去。”他下令,“左翼加固盾墙,设拒马三排。右翼派斥候前出五里,盯住南岭路口。中军轮防,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伤员送后营治伤,死者登记姓名,归葬时记功一级。”
副将领命而去。
雪斋仍立于战场中央。“疾风”站在他身旁,鼻息喷着白气,马腿微微打颤。他伸手拍了拍马颈,摸到一处湿痕——不知是汗还是血。
他没擦。这匹马陪他冲过三次边境冲突,两次护商队突围,今早又载着他斩将夺旗。一点血,不算什么。
太阳升到头顶,雾彻底散了。战场上尸体还未清理,血渗进泥土,颜色发暗。那支悬首的长矛仍立着,风吹得头颅轻轻晃动,眼睛半睁,盯着空。
有新兵路过时多看一眼,吓得踉跄一步。老兵拉住他:“别怕。那是给我们壮胆的。”
“可他瞪着我……”
“那就瞪回去。你现在是奥州军的人,不是任人宰的羊。”
新兵站直身体,真的回瞪过去。然后笑了,虽然笑得发抖。
雪斋听见了,没回头。他知道这些人在变。从害怕到敢怒视死人头,只需要一场胜仗,一个带头冲锋的主将。
他摸了摸刀柄。布条还在,昨处理细作时沾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他没换,就这么带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市川太郎走来,手里捧着一套备用竹甲:“大人,换一身吧。这身破了。”
雪斋低头看。左肩处确实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麻布衬衣。他接过新甲,却没有立刻穿上。
“等会再。”
“可您流血了。”
“伤。”他,“不碍事。”
市川太郎不敢再劝,只把甲抱在怀里,站在旁边。
雪斋望着敌军撤湍方向。烟尘落了,但路还在。他知道对方会再来。也许下午,也许明。他们会带更多人,更强的武器,甚至可能用火炮轰城。
但他也在变。
不再是那个在京都药店熬药的少年,也不是江户道场里靠一招险胜的辈。他是现在这支军队的主心骨,是百姓愿意送饭送药的男人,是能让全军齐呼其名的统帅。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江户比武前夜,佐久间盛政对他的话:“剑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但真正可怕的,不是见血,是让人记住那一刀是谁砍的。”
今这一刀,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也让敌人记住了名字。
“市川。”他开口。
“在。”
“去告诉各队,今晚加哨一轮。骑兵卯时集合,检查马具。步军清点长枪、盾牌、火箭。不得松懈。”
“是!”
少年转身跑去。雪斋终于脱下旧甲,换上新的。动作有些迟缓,左肩伤口扯了一下,他皱眉,但没停。
穿好后,他重新握住“雪月”。刀鞘入扣,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那里,灰蓝直垂染尘,竹甲微损,手握双刀,战马立于侧后。目光穿过战场,盯着南方地平线。
敌军退了。
但他没动。
烟尘落定的地方,有一片野草被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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