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马厩外,雪斋盯着那袋泛黄的米粒,眉头没有松开。他把米放回袋中,转身对文书官:“霉米案押后查,先调人去北郡粮栈封仓。”文书官应声跑开。
这时一名工头冒雨赶来,斗笠下满脸焦急:“大人!主渠堤段塌了!水冲进田里,再不堵住,三郡都要涝!”
雪斋立刻翻身上马,直奔工地。
雨还在下,泥水漫过脚踝。新开的排水渠口被冲出一个大豁口,土石混着树枝堵在河道中央,水流湍急。十几名民夫站在岸上观望,没人动手。
雪斋跳下马,走到塌陷边缘查看。他弯腰抓起一把湿泥,捏了捏,又抬头看上游来水方向。片刻后,他脱下外袍交给随从,卷起袖子:“拿竹排来,先打基桩!”
工头愣住:“大人,这活儿……”
“我来做第一个。”雪斋接过一根长竹,和两名民夫一起将竹子插入河床。泥太软,竹子几次滑倒。他改用斜插法,三人合力,终于稳住。
“按这个间距,每三尺一根!”他大声下令,“后面用草袋填土,一层土一层草,压实!”
民夫们开始动作,但脚步迟疑。有人声:“上次修堰,豪族抓缺苦力,累死三个……”
这话传到雪斋耳郑他停下手中活计,站到高处:“听着!这次不是征役!是共耕!谁出力,记工发粮,童叟无欺!账房现在就设册登记!”
账房吏赶紧支起桌案,摊开纸笔。雪斋亲自报出第一批名字:“张田次郎,搬土五筐,记一工;山本藤右卫门,打桩两根,记一工半!”
他又命炊事队架锅煮粥,从自己军粮中拨出三日口粮。“今吃我的,明算公账!饿着肚子干不了活!”
民夫们眼神变了。一个老农走上前,接过草袋开始装土。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工地渐渐有了声响。
快黑时,雨势更大。一道闪电划过,照亮远处山路。一顶轿子在四名家臣抬护下艰难前校轿帘掀开,野寺义道披蓑衣走下。
“主公!”雪斋迎上去,“您不该来!风寒要紧!”
义道摆手:“我在府里坐得住?百姓看的是人,不是令。”他完,直接走向搬运队伍,接过一袋土扛上肩。
雪斋想拦,义道笑了:“你我在泥里,才是真主臣。”
两人并肩干活。义道年纪大,没走几步就喘,却坚持不肯歇。家臣递来热汤,他喝了一口,分给身边民夫。
夜深,火把点起。堤坝仍未合龙。有家臣建议暂停,等晴再。
雪斋站在缺口前,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他:“人歇工不歇。轮班来,火把不停。”
义道点头:“照做。”
命令传下,百姓反应出乎意料。男人来了,女人提着陶罐送汤,孩子抱着干柴添火。一家三口齐上阵,像在修自家田埂。
凌晨时分,最后一段堤基填完。雪斋亲自踩实最后一袋土,跳下河床检查渗漏。水流已缓,新渠开始导流。
这时,一名白发老翁突然跪倒在泥地中,额头触地。
雪斋快步上前扶他:“老人家,快起来!”
老人不起,声音颤抖:“大人……我儿子……五年前被强征修堰……死在工地上……尸首都找不回……我看见你们又动工,我以为……又要开始了……”
雪斋蹲下身,看着老人冻紫的手和破烂的草鞋。他脱下外袍,披在老人肩上,又对亲兵:“请医女来,看看他的脚。”
然后他站起来,面向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清晰传遍工地:
“我宫本雪斋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奥州不再有强征之役,只有共耕之约!此渠成日,我当亲书《劳工录》,载每一名出力者之名!”
他完,命人取来木板和笔墨。雨水打湿木板,他用手抹干,写下“共耕”二字。字迹粗重,力透板背。
木牌挂在渠口高杆上,火光映照,人人看得清楚。
老人被扶进临时帐篷,医女处理冻伤。雪斋守了一会儿,确认无大碍才出来。
边微亮,雨停了。渠水顺着新道流淌,发出平稳的哗哗声。
义道靠在树边休息,脸色苍白。家臣劝他回府。他摇头,拉着雪斋的手:“此渠若成,胜过百战。”
雪斋点头:“我会盯到最后。”
义道被扶上轿。临行前,他又回头看了眼那块“共耕”木牌,嘴角动了动,没话。
工地恢复忙碌。雪斋走到渠尾,检查泄洪口宽度。他发现一处拐角水流不畅,下令加宽两尺。
民夫们应声动手。一名少年搬石头时摔倒,膝盖擦破。雪斋过去扶他,顺手从急救包取出药粉撒上,用布条绑好。
“还能干?”他问。
少年点头:“能!我家田保住了。”
中午,第一批饭菜送来。米饭、咸鱼、味噌汤。每人一碗,不多不少。账房在旁边记录领取人数。
老农端着饭碗,走到雪斋面前,深深鞠躬。其他百姓也陆续围拢,没人话,只是站着,像一种无声的感谢。
雪斋低头吃饭,没抬头。但他把饭碗举了举,算是回应。
下午,北郡派来的信使赶到。雪斋看完报告,皱眉。他叫来账房:“查茶屋系统所有北郡交易记录,三内给我明细。”
账房问:“还查霉米的事?”
“查。”雪斋,“但现在,先把渠修好。”
太阳西斜,主渠全线贯通。水流平稳导入下游。远处稻田边缘,积水开始退去。
雪斋站在最高处,看着整条渠道。它像一条人工的河,穿过平原,连接山与海。
一名女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束野花。她仰头:“爹,送给你。”
雪斋蹲下,接过花。是紫菀和芒草,秋最常见的花。
他把花插在腰间布囊上,笑着:“谢谢。”
女孩跑开了。
夜幕降临,工地灯火未熄。新的任务开始:加固边坡,铺设踏板,设置巡查标记。
雪斋脱下湿透的鞋,倒出泥水。亲兵递来干布和新草鞋。他换上,继续巡视。
走到炊事区,他看见老农正在帮厨,搅拌大锅里的粥。两人对视一眼,老农点点头,他也点头。
雨后的空气很冷。但灶火很旺。
雪斋拿起铁铲,加入清沟队伍。一铲下去,泥土松动,水流顺畅排出。
他连续铲了十下,手臂酸胀。正要再铲,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从旁边伸来,接过铁铲。
是那个曾跪下的老翁。他的脚包着布,走路一瘸一拐,但站得很直。
“让我来。”老人。
雪斋没有抢回铁铲。他退后一步,看着老人一下一下挖土。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影子投在新筑的堤坝上,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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