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雪斋披上灰蓝直垂就出了门。他昨夜没睡,铁链战术的图纸还在脑中翻腾。海风灌进衣领,他抬手按了按腰间“雪月”刀柄,脚步不停走向水军营地。
炊事区已冒起白烟,几口大锅支在泥灶上,粥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雪斋走近时,目光扫过灶台,忽然停住。一只铜勺靠在桶边,边缘沾着一点淡绿色粉末。守灶士兵低头添柴,肩膀微僵,没敢抬头。
雪斋不动声色,转身招来亲兵低语两句。亲兵快步离去。片刻后,千代从营帐后转出,短发被风吹乱,耳垂银环轻晃。她没话,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锅沿,凑近闻了闻。
“三日枯。”她低声,“慢毒,三发作,先头晕,再吐血。”
雪斋点头:“查人。”
千代起身,沿着灶台后的路走。她在一处泥地停下,蹲下查看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是本地厨役常穿的草履。但步距不稳,来回重叠,像是刻意绕路。她继续往前,在礁石缝里找到一根空竹管,一头封蜡,一头有咬痕。
“密信。”她,“昨晚子时左右送出去的。”
雪斋问:“能追到谁?”
千代不答,转身回营。她翻出昨日各炊事人员轮值表,比对脚印方向和交接时间,圈出一个名字:田中作右卫门,五十岁,负责主厨三年,无前科。
当日下午,千代带两名女忍潜入其住处。灶台夹层被撬开,藏有半包未用完的药粉,包装布角印着三日月纹——南部家标记。床下木箱里还有三封未寄出的信,笔迹与竹管内密信一致,内容皆为“粮船每日供粥六百人,可保毒性扩散”。
傍晚,田中作右卫门被押至市集中央。百姓围拢过来,窃窃私语。雪斋立于高台,身后站着千代,手中捧着一碗刚煮好的米粥。
“你做的?”雪斋问。
田中跪在地上,头低着:“人只是贪财……有人给了一百两黄金,让我在粥里加点料……是让敌人虚弱,不伤性命……”
“敌人?”雪斋冷笑,“我们是敌?”
“我……我不知道……”田中声音发抖。
雪斋端起粥碗,吹了口气。热气升腾,米香扑鼻。他当着众人面,一口喝下大半碗。
人群哗然。有人惊叫,有人后退。千代眉头紧锁,手已摸向腰间手里剑。
雪斋放下碗,擦嘴:“我早服了解药。若你的是真,那药无害,我不会倒。若你是细作,毒是真的,三日后我会死。而你,将被以‘弑主’罪名,灭族。”
田中猛抬头,脸色惨白:“大人!”
“现在招,你一戎罪。”雪斋盯着他,“不,等我死了,你全家上刑场,孩子充奴,女人卖入南町。”
田中浑身发抖,冷汗直流。他张嘴想辩,却发不出声。
雪斋挥手:“押下去,明日再审。”
次日清晨,校场聚满官兵。百姓也来了不少,站在外围观望。雪斋依旧站在高台,身边放着急救包。千代打开布袋,取出一枚褐色药丸,标着“解三日枯方”。
厨师被拖上来时,腿已软了。雪斋命人掰开他嘴,将药丸塞进去,灌水强咽。
不到一盏茶工夫,厨师突然弯腰呕吐。黑血喷出,混着未消化的毒药颗粒。围观者一片惊呼。有人认出那是“三日枯”的特征,曾见甲贺忍者用此药试毒。
雪斋拿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药名与解法,举给众人看:“此药可解。但我更想让大家知道,何为信任。”
他转向百姓:“毒来自内部。不是外敌攻城,而是有人收钱毁粮。你们问我为何敢喝?因为我信制度。每一锅粥有人记,每一份料有人查,每一个人都能举报。这不是神迹,是规矩。”
人群中,一个老农走出,拱手:“大人,我儿也在炊事队。他每日回家都讲新规矩——谁做饭谁签字,谁运粮谁盖章。我们信这个。”
旁边卖鱼妇人也喊:“我家男人前日因少报一袋米被罚俸,但他服气!因为队长也扣了钱!”
雪斋点头:“所以我不怕毒。怕的是没人话。只要有人查,有人报,毒就成不了局。”
千代站在一旁,看着雪斋的背影。她想起十五年前在京都药房,他也是这样,面对质疑不怒不辩,只拿药理话。那时她以为他是冷心之人,如今才懂,他是把话尽在行动里。
田中作右卫门被拖走时,嘴里还在念叨:“南部大人……只要乱了根基……野寺必败……”
雪斋没回头。他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下:“炊事组即日起实行双人制,一人做一人验,互签留档。违规者连坐。”
千代轻声问:“下一步?”
“查钱。”雪斋,“一百两黄金不是数。从哪来的?谁经手的?”
他合上簿子,望向市集深处。百姓仍在议论,但不再是恐惧,而是讨论如何监督下一批粮船。有人已经开始自发组织巡查队。
午时刚过,一名文书官跑来,递上一张纸条。雪斋展开看,是昨夜新增的举报记录:有商贩称,十日前曾有一陌生人用南部家旧币兑换金判,交易地点就在码头茶屋。
千代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我去查茶屋老板。”
雪斋摇头:“不用。让他自己来。”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亲兵:“贴到码头告示板上,写明‘凡举报可疑交易者,赏银五两’。”
亲兵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茶屋老板果然亲自赶来,满头是汗,双手颤抖。
“大人!”他跪下,“我……我认得那人!他用了假印信!但我当时……我没敢拦……”
雪斋看着他,没话。
茶屋老板哭出声:“他是南部家通事,还出示了文书……我查了印章,像真的……我就换了……我真的不知道会出人命啊!”
雪斋缓缓起身:“你知法。该罚。”
“我愿捐粮赎罪!十石!不,二十石!”
“不必。”雪斋,“你去帮千代查账。从今日起,所有货币兑换必须三人同验,留墨押。你带头。”
茶屋老板愣住,抬头看雪斋。
“你犯过错。”雪斋,“但也肯认。这比装清白的人强。”
他转身走向马厩方向,千代紧随其后。
路上,千代低声:“他真会配合?”
“会。”雪斋,“人不怕罚,怕被弃。给他活路,他就会走。”
他们走到马厩外,一匹驮粮的骡子正被卸货。雪斋停下,看了看粮袋上的封签,又翻了翻登记册。
“这批米来自北郡。”他,“三日前下的单。”
千代点头:“正常。”
雪斋却皱眉。他撕开封签一角,伸手探进袋口,掏出一把米粒。
米粒泛黄,有轻微霉味。
他盯着那袋米,声音很轻:“这批米,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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