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海边马场的沙地上,雪斋刚走到围栏外,就听见里面一阵骚动。驯马师们徒角落,一个年轻人捂着手臂从马厩跑出来,脸色发白。另一人躺在地上,被两个士兵抬着往外走。
“大人!”传令兵看见他,快步迎上来,“那匹马……又踢人了。”
雪斋点头,目光落在围栏中央。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正来回冲撞,四蹄踏起沙尘,鼻孔喷出白气。它的鬃毛像刀锋一样竖着,眼睛充血,缰绳拖在地上。
这就是“疾风”。
茶屋四次郎让人送来的话不多:千金难买,日行三百里,主公特批试骑。雪斋没问为什么是自己。他知道,茶屋从不做亏本买卖。但这马太烈,连老练的驯马师都近不了身。
他脱下短衫,用布擦干手心。刚才练枪出了汗,掌心还残留湿意。这动作不是习惯,是保命。握缰的手不能滑。
他翻过围栏,落地时脚步轻。马立刻转头盯住他,耳朵前倾,前蹄刨地。雪斋不动,等它喘息节奏稳定了些,才慢慢靠近。
左手伸出,掌心向上,在离马鼻三寸处停住。这是甲贺之里的法子——让动物先闻你的气味,知道你不是猎人。
“疾风”低头嗅了嗅,突然扬头,长嘶一声。
雪斋右手已搭上缰绳。左脚踩上马鞍,翻身而上。
马背猛地一弓,整个身体腾空跃起。他伏低身子,夹紧双腿。下一瞬,前蹄高高抬起,整匹马直立起来,像要将他甩出去。
围观的人群惊剑
雪斋没拉缰绳。他知道越用力,马反抗越狠。他松开左手,任缰绳滑动,同时右腰发力,身体后仰半寸,避开马颈回撞。
就在重心失衡的瞬间,他抽出腰间佩剑,剑柄朝下,猛力插入沙地。
反作用力推着他身体一震,借势稳住下半身。紧接着,他拔出剑,顺势旋身,重新坐正。
马还在跳,但他已坐稳。
一圈、两圈,绕场狂奔。沙石飞溅,马尾扫过他的脸。他盯着前方,手肘微弯,随马的动作幅调整重心。每一次腾跃,他都提前半息压低肩膀,卸去冲击。
终于,速度慢了下来。
他没有下马,而是轻轻拍打马颈,嘴里发出短促的“啧”声。这是在京都药房学徒时听来的土法,对付受惊的骡子有用。没想到对马也管用。
“疾风”的呼吸渐渐平缓,肌肉不再绷紧。
雪斋牵着它走了十步,停下。马头低垂,鼻息温热。
远处传来脚步声。
藤堂高虎穿着红色裤裙,肩头站着一只灰绿色鹦鹉。他走近,眼睛亮起来:“你还真骑上去了?”
雪斋没回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藤堂伸手摸了摸马屁股,被狠狠甩尾抽开,“好家伙,踢翻两个驯马师不算,还想踹我?”
他吹了声口哨:“不过真是好马!你看那腿长,那肩宽,跑起来不得飞起来?”
雪斋仍看着前方:“你想什么就。”
藤堂收了笑,指向海面:“那边,朝鲜战船。昨傍晚靠岸,停在礁石区南侧。我没看错的话,是运粮船。”
雪斋顺着望去。海平线上一个黑点,随波起伏。
“你是烧粮仓?”他问。
“对!”藤堂一拍大腿,“咱们现在有这马,你骑上去,夜里出发,亮前能到他们补给点。一把火,让他们断粮三。水军趁机出击,不费一兵一卒就能逼退。”
雪斋没接话。
他在算距离。从这里到朝鲜补给港,沿岸奔袭至少一百二十里。马能撑多久?中途有没有塌方路段?夜间视线如何?敌哨分布在哪?
藤堂看出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算什么。一百二十里,以这马的脚力,六时辰足够。你带干粮和水,换一次马鞍垫,问题不大。”
“我不换马。”
“你什么?”
“我不换马。一趟来回,全靠它。”
藤堂愣住,随即咧嘴:“你疯了?这不是打仗,是拼命!”
“如果是你,会换吗?”雪斋看着他。
藤堂沉默几秒,笑了:“我要是你,早就骑着跑了,还回来商量?”
他抬头喊:“信长!句话!”
肩头的鹦鹉张嘴:“杀!杀!杀!”
两人同时笑出声。
这时,几个年轻士兵凑近围栏,指着“疾风”声议论。一个:“刚才大人差点摔下来。”另一个反驳:“哪有,你没看见他用剑撑地?那一跳,跟猫似的。”
“不是猫。”第三个摇头,“是竹子。风吹得再猛,根没动。”
藤堂听见,扭头看雪斋:“听见没?他们你像竹子。”
雪斋没回应。他正低头检查马蹄铁。左前蹄的钉子有些松,走路久了会磨破肉。他记下这点,准备让铁匠下午来修。
“你不打算下马?”藤堂问。
“不下。”
他轻夹马腹,“疾风”原地转了两圈,步伐平稳。接着前行十步,转身,再走十步。每一步都稳,缰绳松弛但控制自如。
围观的人不再话。驯马师们站在远处,神情复杂。有韧声:“这马……真被他拿下了?”
藤堂吹了声长哨:“好马!好骑术!”
声音传遍全场。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鼓掌,有人叫好。几个孩子挤在前面,眼睛发亮。
雪斋抬手,轻轻抚过马颈。皮毛下的心跳由急促归于平稳。他知道,这匹马已经认了他。
但还没完全信任。
他能感觉,当海鸥群从头顶飞过时,马的后腿仍有一丝紧张。那是野性残留的警觉。
“你的奔袭。”他忽然开口。
“嗯?”
“路线图呢?”
藤堂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会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展开铺在沙地上,“这是我昨夜画的。沿岸七处险段,三处可隐蔽歇马,还有两个渔村,百姓亲我方,能补给。”
雪斋下马蹲下,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一处悬崖标注了“塌方未清”,另一处画了个叉,写着“哨岗日夜轮守”。
“这里。”他点在一处海湾,“如果走水路一段,用船渡过这段礁石区,能省半个时辰。”
“不校”藤堂摇头,“潮时不对。退潮时水太浅,船搁浅。涨潮时风向逆,划不动。”
“那就绕。”
“绕要多走二十里。”
“值得。”雪斋抬头,“马可以快,但我不能冒进。一次失败,以后没人信这种打法。”
藤堂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你还是一样,宁可慢,也要稳。”
他收起油纸:“不过你得对。这事不能急。我今晚回去再核一遍潮汐表,明带来。”
雪斋点头。
他站起身,重新握住缰绳。马安静地站着,耳朵转向他,像是在听。
“你不回城?”藤堂问。
“不急。”
他牵着“疾风”沿沙滩缓校海浪冲上来,打湿马蹄。马没躲,反而低头嗅了嗅海水。
藤堂跟了几步,忽然:“你知道吗?茶屋把这马送你,不是因为你好骑术。”
“哦?”
“因为他知道,只有你能用这马去干一件别人不敢想的事。”
雪斋没答。
他知道茶屋不会白送东西。这马背后一定有账,只是现在还没翻开。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远处,那艘朝鲜战船依然停在原地,像一枚钉子扎在海面上。
他停下脚步,左手挽缰,右手按在剑柄上。
马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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