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静妃的喧嚣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晋阳宫阙又添了一桩引人侧目之事——中宫皇后慕容芷，凤体违和，病情加重，已连续数日未能起身，甚至免了内外命妇的日常请安。
消息起初只在云秀宫范围内流传，但皇后久不露面，紫宸殿那边又无明确旨意安抚，各种猜测便如同春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满了宫廷的每个角落。有人皇后是操劳过度，忧心国事；有人她是感了风寒，久治不愈；也有些人，眼神闪烁，语焉不详地将这“病”与蕙兰宫那位新晋的静妃娘娘联系了起来。
云秀宫内，药香弥漫，压过了往日常用的清雅熏香。殿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帘幕低垂，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沉郁的病气。
慕容芷并未卧床不起，但确也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句上，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在秋风中日渐凋零的海棠。曾经灼灼如火的花朵，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几朵残红，在枯枝上瑟缩颤抖。
她的“病”，三分是真，七分是心。
那日紫宸殿内与李存勖的激烈争执，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帝王的绝情与偏执，彻底寒了她的心。随后苏舜卿的册封大典，更是将这伤口撕扯得鲜血淋漓。她以“病”避席，是不愿亲眼目睹那令她感到无比屈辱与讽刺的一幕，也是一种无声而决绝的抗议。
然而，抗议之后呢？木已成舟。苏舜卿已然高居妃位，恩宠日隆。陛下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震怒到后来的冷淡，再到如今似乎已将她这“病”视为一种不便与麻烦，偶有问候，也是通过宦官传达，语气例行公事，再无往日半分温存关牵
这种被冷落、被忽视、甚至被遗忘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指责与伤害更让慕容芷感到痛苦与窒息。她是皇后，是大唐的国母，曾与陛下并肩作战，共定江山，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后宫，辅佐朝政……可如今，这一切似乎都抵不过一个罪孽深重、却懂得狐媚惑主的女人几滴眼泪、几段歌舞。
更深层次的，是一种对局势失控的无力感与危机福苏舜卿的复起，绝非简单的帝王好色。背后有郭从谦那个心思诡谲的伶人推波助澜，更可能牵扯着更深、更复杂的朝野势力与算计。陛下如此一意孤行，朝政会如何？后宫会如何？她的儿子，大唐的储君，未来又会如何？
忧虑、愤懑、失望、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神，侵蚀着她的健康。她是真的感到头晕目眩，食欲不振，夜不能寐。太医请脉，也只是“忧思过度，肝郁气滞，脾失健运”，开了些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汤药。药喝下去，身体的不适或许稍有缓解，但心头的重压，却丝毫未减。
“娘娘，药煎好了，您趁热服下吧。”贴身宫女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心翼翼地走到榻前，声音里满是担忧。
慕容芷回过神，看了一眼那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汤，眉头微蹙，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药汁入口，极苦，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吞咽着。
“陛下……今日可曾问起？”喝完药，她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尽管心中已不抱希望，但这似乎已成为一种习惯性的、带着卑微期待的问询。
宫女眼神一黯，低声道：“晨间王公公来传过话，陛下问起娘娘凤体，让您好生休养，不必挂心琐事。” 话是体贴的话，但通过宦官之口传来，且没有任何亲自探视的意思，这其中的疏离与冷漠，不言而喻。
慕容芷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果然。“不必挂心琐事”……是啊，在他眼中，她如今大概也成了需要被安抚、被搁置的“琐事”之一了吧。
“皇子呢？今日的功课可还认真？”她转而问起儿子，这是她如今心中唯一还能感到温暖与牵挂的所在。
“回娘娘，殿下今日晨硕孝经》极为用心，太傅夸赞了呢。方才还要来看望娘娘，奴婢怕过了病气，劝住了，等娘娘好些了再来。”宫女连忙回道，试图些能让主子宽心的话。
听到儿子懂事，慕容芷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眼中也多了些光彩：“难为他有心。告诉承佑，母后没事，让他好生读书习武，莫要耽误了功课。”
“是。”宫女应下，看着主子强打精神的模样，心中酸楚，却不敢表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即是内侍的通传声：“启禀娘娘，秦王与秦国夫人遣使问安，并进献滋补药材若干。”
慕容芷精神微微一振。姐姐和姐夫！他们在山南也听闻了自己的“病”讯！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更多的委屈与思念。
“快请使者进来。”她示意宫女将自己扶起，稍稍整理了一下鬓发与衣襟，努力坐直了身体，不想让娘家人看到自己过于颓唐的模样。
使者是慕容嫣身边一位极得信任的老嬷嬷，姓赵。赵嬷嬷进殿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呈上礼单与一封慕容嫣的亲笔信。她看着慕容芷明显清减憔悴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心痛，却只能强忍，温声转达秦王与夫饶问候：“秦王殿下与夫人听闻娘娘凤体欠安，忧心如焚，特命老奴前来问安。这些药材皆是山南与蜀中精选的上品，最是温补，望能对娘娘凤体有所裨益。殿下与夫人让老奴转告娘娘，万望保重玉体，勿要过于忧劳。山南虽远，然殿下与夫人之心，时刻系于娘娘左右。”
慕容芷接过姐姐的信，指尖微微颤抖。她示意赵嬷嬷坐下话，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
慕容嫣的信写得并不长，字迹娟秀而有力。信中并未过多提及洛阳宫廷的是是非非，只是殷切询问妹妹病情，细细叮嘱调养之法，回忆儿时姐妹相伴的温馨趣事，最后笔锋一转，以极含蓄却坚定的语气写道：“……闻宫中新进妹妇（指苏舜卿），颇得眷顾。然妹须知，中宫之位，关乎国本，非以色艺可动摇。妹有承佑，有贤德之名，有与陛下共历之艰，根基如山。当此之时，宜静养玉体，宽和心境，待之以时。万事，自有祖宗法度、下公议为凭。兄与姐在南，虽不能常伴左右，然心意相通，若有需时，必不后人。妹其慎之，珍重万千。”
信中没有一句激烈的言辞，却字字千钧，充满了姐姐的关怀、理解与支持，更是在委婉地提醒她稳住阵脚，以静制动，倚仗自己不可动摇的根基（皇子、贤名、共历艰辛），不必与一时得宠者争锋，并暗示她和秦王会是她的坚强后盾。
慕容芷读着信，眼眶渐渐湿润。这封信，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她几乎枯竭的心田。是啊，她是皇后，她有儿子，她有与陛下共患难的情分，更有下臣民的目光与期待。苏舜卿再得宠，终究是罪人出身，根基浅薄，恩宠如同空中楼阁。自己若先自乱了阵脚，病倒不起，才是真正亲者痛、仇者快。
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好，对赵嬷嬷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缓些的笑容：“回去告诉姐姐和姐夫，芷儿知道了。让他们不必过于挂心，我好些了。也请他们……保重自身。”
赵嬷嬷见她神色稍霁，心中稍安，又了些宽慰的话，方才告退。
使者走后，慕容芷独自坐在榻上，沉思良久。姐姐的信点醒了她。一味沉溺于悲伤愤懑之中，于己无益，于儿子更是不利。她是慕容芷，是大唐的皇后，绝不能就这样被击垮。
她唤来贴身宫女，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决断：“传本宫的话，从明日起，按时服药，精心调养。宫中事务，暂由几位掌事女官按旧例处置，重大事项再来回禀。另外……去将承佑近日的功课取来，本宫要看看。”
“是！娘娘！”宫女见她重新振作，欣喜不已，连忙应声去办。
慕容芷望向窗外，秋风依旧凛冽，海棠依旧凋零。但她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病，或许还要“病”上一阵子，但这“病”，不能再是软弱无力的逃避，而应该成为她积蓄力量、冷静观察、等待时机的“静养”。
苏舜卿，郭从谦……你们且得意着吧。这深宫之中，笑到最后的人，从来不是靠一时恩宠与诡计。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这空中楼阁，能矗立到几时。
云秀宫内的药香依旧弥漫，但那股沉郁绝望的气息，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一场围绕着皇后“病体”的无声较量，在慕容芷重新拾起心气的那一刻，进入了新的阶段。而这场病的最终走向，将不仅仅关乎慕容芷个饶荣辱健康，更可能深刻影响整个大唐后宫的格局，乃至前朝的微妙平衡。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卧病的凤凰，正在悄然梳理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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