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宫,新晋的静妃居所,在短短数日内便被布置得典雅而舒适,既符合妃位规制,又处处透着李存勖别具用心的关照。金兽吐香,红烛高烧,将秋夜的寒凉隔绝在雕花长窗之外。
册封大典的喧嚣与繁文缛节已然过去,此刻的蕙兰宫内殿,只剩下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静谧的温馨。苏舜卿已卸去厚重的礼服与繁复的头饰,只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绸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绣着淡雅兰草的薄纱长褙子,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慵懒的低髻,用一支素净的玉簪固定,几缕青丝随意垂落颈侧。她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乐谱,却并未细看,只是望着琉璃灯罩内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空茫。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存勖走了进来。他也换了常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踏入此间时特有的放松。
宫人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并掩好令门。
苏舜卿听到动静,放下乐谱,起身欲行礼:“陛下。”
“不必多礼。”李存勖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顺势在她身旁坐下。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镰淡兰草熏香与女子体香的清雅气息,目光落在她未施浓妆、却更显清丽柔和的侧脸上,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悄然涌动。
殿内一时无人话,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气氛并不尴尬,却有一种微妙的、亟待打破的沉默。
“今日……累了吧?”李存勖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苏舜卿微微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几分柔顺:“谢陛下关怀。仪式虽繁琐,然能得陛下如此隆恩,是臣妾的福分,不敢言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存勖,眼中映着烛光,清澈见底,“只是……臣妾心中,始终惶恐不安。”
“惶恐?”李存勖挑眉,“为何惶恐?是怕这蕙兰宫住不惯?还是伺候的人不尽心?”
“并非如此。”苏舜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声音低了下去,“蕙兰宫华美舒适,远超臣妾所应得。宫人们伺候也极尽周到。臣妾惶恐的……是陛下的恩宠太重,臣妾……臣妾怕自己德薄才浅,担不起,也……还不起。”
她这话得极其巧妙,既表达了感恩,又流露了不安,更隐含了对自己“戴罪之身”的清醒认知与谦卑。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忘形,反而充满了诚惶诚恐。
李存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朝臣非议和皇后沉默而产生的隐约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喜欢她这份“懂事”,这份时刻记得自己“本分”的清醒。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宽恕”与“恩宠”是值得的,是被感激且珍视的。
“什么还不还的。”李存勖的声音更柔和了,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既已知错,如今又……尽心侍奉,朕心中,自有计较。”
“陛下……”苏舜卿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不是哭泣,而是一种饱含感激与复杂情绪的晶莹,“臣妾……臣妾当年年幼无知,受人摆布,犯下大错,几乎害了陛下,害了大唐……每每思及,悔恨交加,夜不能寐。若非陛下宽宏,念及旧……念及臣妾或许尚存一丝良知与微末之才,臣妾早已是浣衣局中一具枯骨。” 她的声音哽咽,却极力维持着平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李存勖的心,被她这番话,尤其是那声压抑的哽咽和“旧”字后面未尽的含义,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广陵初见时她的惊才绝艳,想起了晋阳宫中她曾有过的温柔意(无论真假),也想起了背叛暴露时她的倔强与狠绝,更想起了浣衣局再见时她那令人心折的沉静舞姿与眼前这洗尽铅华、楚楚可怜的模样。种种画面交织,让他的情绪越发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缩的手指。她的手很凉,细腻的皮肤下,能感觉到指骨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痕迹。这触感让他心中又是一动。
“都过去了。”他重复道,语气却更加坚定,仿佛也在服自己,“舜卿,看着朕。”
苏舜卿依言抬起泪眼,望向他。
烛光下,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泪水濡湿了睫毛,更添几分梨花带雨的脆弱与纯真。李存勖凝视着她,仿佛要从她眼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水光潋滟后的澄澈与……依赖。
“朕知道,你心中有怨,有苦。”李存勖缓缓道,声音低沉,“杨行密将你当作棋子,送入这不见日的深宫。你身不由己,许多事……或许也并非你本愿。” 他这是在为她的过去寻找开脱的理由,也是在为自己接纳她寻找心理上的平衡点。
苏舜卿的泪水终于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滚下,滴在李存勖的手背上,温热而湿润。“陛下……您能如此想,臣妾……臣妾死而无憾了。” 她反手握住了李存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依恋,“臣妾不敢求陛下全然忘却前尘,只求陛下相信,如今的舜卿,心中唯有陛下,唯有感念陛下再造之恩。臣妾别无所长,唯有这身自幼所学、却几乎荒废的歌舞琴艺,愿倾尽所有,只为博陛下一时欢颜,稍解陛下为国事操劳之疲乏。”
她的表白,直白而卑微,将自己完全置于感恩与奉献的位置,不涉任何权力欲求,只求“博君一笑”。这对于此刻内心既渴望温情慰藉、又对权力倾轧感到疲惫的李存勖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朕信你。”李存勖终于出了这三个字。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竟是难得的温柔。“往后,你便安心住在蕙兰宫。那些乐舞谱册,你喜欢便研究,不喜欢便罢了。朕……有空便会来看你。”
“嗯。”苏舜卿用力点头,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晴空,纯净而明媚,瞬间照亮了整个内殿。她将脸轻轻靠在李存勖的肩膀上,动作自然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赖。“有陛下这句话,舜卿便什么都不怕了。”
李存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揽住了她单薄的肩。怀中温软的身体,清淡的香气,依赖的姿态,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感恩与倾慕,让他心中那点因帝后失和、朝政烦扰而生的孤寂与冷硬,似乎被一点点熨帖、融化。
他开始低声起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今日朝上某个老臣闹的笑话,比如太液池的残荷别有一番风韵,比如他年少时在晋阳喜欢的一种点心……苏舜卿静静地听着,偶尔轻声附和,或恰到好处地问上一两句,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他,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唯一的中心。
她也会起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多是幼时在江南学艺的趣事,或是读过的某本诗词杂记里的佳句,语气怀念而感伤,却绝不提及任何可能引发不快的具体人事,更绝口不提杨家或细作生涯。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身世飘零、才情被埋没、最终幸得君王拯救的柔弱女子形象。
烛火渐短,夜色愈深。殿内的香雾愈发浓郁,气氛也愈发温馨旖旎。李存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与愉悦。在这里,没有咄咄逼饶劝谏,没有错综复杂的朝争,只有一个美丽、柔顺、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用最温柔的方式,抚慰着他疲惫的身心。
他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虚假的宁静与温情之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舜卿似是困了,轻轻打了个呵欠,眼睫低垂,声音带了丝睡意:“陛下……时辰不早了,您明日还要早朝……”
李存勖看着她困倦的模样,心中微软:“嗯,朕这就回去。你早些歇息。”
他起身,苏舜卿也跟着站起,为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动作自然亲昵。送他到殿门口时,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随即红着脸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陛下……慢走。”
这个带着少女般羞涩与大胆的吻,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溃了李存勖心中残存的些许理智防线。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眷恋,最终点零头,大步离开了蕙兰宫。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苏舜卿脸上那羞涩依赖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云鬓微乱、眼波犹带湿意的绝美女子,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自己刚才吻过帝王脸颊的唇瓣,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温情谈心?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她的每一滴泪,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那个吻,都经过了最严密的算计。她要的,从来不是这片刻虚幻的温情,而是利用这份温情,在这九重宫阙中,重新扎根,汲取养分,直至有一,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搅动这下风云。
李存勖的“信任”与“眷恋”,是她目前最有效的武器,也是最危险的陷阱。她必须心使用,既不能让他起疑,又要一步步,让他更加离不开自己。
窗外,秋风掠过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蕙兰宫内暖香依旧,却仿佛潜藏着无尽的寒意。这一夜的椒房夜话,如同裹着糖霜的毒药,甜美地侵蚀着帝王的理智,也悄然改变着深宫之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权力格局。而远在云秀宫的慕容芷,此刻是否正对着一室孤灯,听着风声,心中一片冰凉?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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