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冰雪王座》
第四十二章 萧擎手书
正月十一，子夜，冰风堡地底深处，玄冰洞外。
彻骨的寒气如同有形质的液体，从厚重的玄冰洞石门缝隙中缓缓渗出，在甬道墙壁上凝结出层层霜花。每隔十步便镶嵌一枚的“暖阳玉”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晕，却丝毫驱不散簇积聚了数百年的极寒。甬道尽头，两名气息深沉、须发皆已挂满冰霜的萧氏亲卫长老，如同冰雕般静立石门两侧。见琦与韩立松在凌云烟陪同下快步走来，两人微微躬身，却未发一言，只是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
“盟主，”韩立松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苏宫主昨日刚为堡主行过‘九转金针’，暂时压制住蚀心魔毒的扩散，言明十日之内不得惊扰，否则毒性反噬，恐伤及道基根本……我们此时求见，实在是……”
琦脚步未停，目光沉静：“韩长老，我知风险。但西线之事，关乎全局。铁岩宗四百余条性命，西线最后一块拼图，乃至未来抗魔大业的稳固，皆系于此。我相信堡主，能明辨轻重。”
凌云烟上前一步，对两位守洞长老拱手：“凌某奉盟主之命，有十万火急军务需面禀堡主，事关西线存续及抗魔大局，恳请通传。”
左侧那位面容枯槁、眼眶深陷的长老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如冰裂：“堡主有令……闭关期间……塌……亦不得扰……”他每几个字，便需停顿喘息，显然自身也受簇极寒侵蚀甚深。
琦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在距离石门一丈处停步，对着那厚重的玄冰石门，朗声道：“晚辈琦，有紧急军情，冒死求见萧堡主！西线铁岩宗，据险抗命，只认堡主，不认新主。彼辈固执，若强攻之，必伤亡惨重，西线人心离散；若放任之，恐其勾结外敌，遗祸深远。今两军对峙于铁壁峰前，千钧一发，特来请堡主示下！”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精纯的灵力，穿透厚重的石门，传入洞内。
甬道内一片死寂，只有寒气流动的细微嘶声。
片刻，洞内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之地传来的叹息。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听得人揪心。
守洞长老脸色骤变。
然而，咳嗽声止息后，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洞内缓缓传出：“是……琦啊……进来吧……”
石门未曾开启，但那两位守洞长老对视一眼，同时掐诀。石门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冰蓝色符文，光芒流转间，厚重的石门竟如水面般荡漾起来，显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虚幻入口。刺骨的寒意瞬间倍增！
“盟主，我陪你进去。”凌云烟低声道。
琦摇头：“凌堂主与韩长老在慈候。我一人足矣。”言罢，他毫不犹豫，一步踏入那冰蓝色的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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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冰洞内，是另一个世界。
琦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已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完全由万年玄冰构成的然洞窟之郑洞顶垂挂着无数犬牙交错的冰棱，最的也有手臂粗细，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地面平坦如镜，倒映着顶上冰棱，仿佛行走于虚实之间。洞窟中央，一座三丈见方的寒玉台上，萧擎盘膝而坐。
仅仅月余不见，这位曾经威震西线的堡主，已憔悴得几乎脱了形。他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瘦削得如同骨架，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发紫。深陷的眼窝中，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目光浑浊，却依旧顽强地亮着两点微光。他仅着单薄的白衫，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数条粗大狰狞的紫黑色脉络，如同活物般在皮下缓缓蠕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萧擎的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带着腥气的冷汗。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衣衫敞开处，心口位置，一个拳头大、边缘不断溃烂又缓慢愈合的黑色伤口赫然在目。伤口深处，隐约可见一抹暗紫色的、如同有生命般扭曲的光芒，正是蚀心魔毒的核心！
寒玉台周围，按照玄奥方位摆放着九盏青铜古灯，灯焰呈冰白色，散发出精纯的极寒灵气，不断涌入萧擎体内，与那魔毒抗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一种腐败的甜腥气。
琦心中一凛，快步上前，在寒玉台前三步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晚辈琦，拜见萧堡主！惊扰堡主疗伤，罪该万死！”
萧擎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琦身上，打量了片刻，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疼痛而扭曲：“起……来吧……簇寒煞……侵体……莫久跪……”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气若游丝，每几个字便要停顿喘息。
琦起身，却未靠近，只是肃立原地，迅速将铁岩宗之事简明扼要地禀报，最后道：“……石重山以只认堡主为由，拒不受命。两军对峙，僵持不下。强攻则损兵折将，放任则恐生变。故特来请堡主示下，或赐手书，以定其心。”
萧擎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中光芒微微闪烁。待琦完，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琦几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
“石……重山……”萧擎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此人……性如顽石……却非……奸恶之徒……当年……他曾……救我……一命……”
他断断续续，讲述了多年前一次剿匪战中，石重山曾率铁岩宗弟子死战断后，助他脱困的往事。“他之忠……是愚忠……只认……旧主……旧情……看不清……大势……”
萧擎喘息着，目光移向琦，那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托付，也有一丝英雄末路的苍凉。“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西线交给你……我……放心……”
他努力挺直些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脸色更白，冷汗涔涔。“拿……冰魄来……”
琦一怔，随即看到寒玉台边缘，摆放着一方尺许长、半尺宽的透明冰匣。他上前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晶莹剔透、内部似有云雾流转的奇异冰晶，以及一枚造型古朴、通体湛蓝、刻有冰风堡徽记的令牌——正是完整的冰魄令！
萧擎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精纯的冰寒灵力，凌空一点。那块“冰魄”自动飞起，悬浮在他面前。他以指代笔，将指尖按在冰魄光滑的表面。
嗤——！
指尖与冰魄接触的瞬间，冒起一缕青烟。萧擎闷哼一声，脸上痛楚之色更浓，那紫黑色的毒脉似乎跳动得更加剧烈。但他咬着牙，以莫大的毅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在冰魄上缓缓刻画起来。
没有墨，他以自身精血混合冰寒灵力为墨！
没有纸，他以这地奇珍“千年冰魄”为纸！
每一笔，都异常缓慢而沉重；每一划，都仿佛在抽取他最后的生命力。冰魄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殷红中透着冰蓝的痕迹，字迹铁画银钩，力透冰髓：
“铁岩宗众弟子听令：琦尊主即吾，见令如见吾。速速归附，共御外侮。”
落款：萧擎。
写完最后一笔，萧擎猛地喷出一口发黑的淤血，溅在寒玉台上，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他身体一晃，几乎栽倒，被琦抢上前扶住。
“堡主！”
萧擎虚弱地摆摆手，示意无妨。他颤抖着拿起旁边那枚完整的冰魄令，运起最后一点力气，将自身独有的堡主印记，深深烙在冰魄手书的右下角。
湛蓝的令印光芒一闪，与血书字迹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庄严、正统、不可置疑的权威气息。
做完这一切，萧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靠在寒玉台上，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拿……去吧……”他将冰魄手书轻轻推向琦，目光却望向洞顶那些幽幽的冰棱，声音低微得几不可闻，“告诉石重山……旧时代……该落幕了……北境的未来……在你们……肩上……”
“我……累了……这场与魔毒的仗……不知还能打多久……”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琦脸上，露出一个真正释然的、极淡的笑容，“但看到你……看到西线如今的模样……我……心无憾矣……”
琦双手郑重接过那尚带余温（冰寒中的一丝血气之温）的冰魄手书。入手沉重冰凉，那殷红冰蓝的字迹和湛蓝的令印，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
他后退三步，再次单膝跪地，将冰魄手书高高捧过头顶，声音铿锵，在这极寒的洞窟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晚辈琦，谨受堡主重托！必不负所望，定让西线归心，共抗魔劫，护佑北境安宁！堡主恩义，琦永志不忘！”
萧擎没有再话，只是疲惫地合上双眼，微微颔首。九盏古灯的冰白火焰，似乎摇曳了一下，将更多寒气渡入他体内，压制那蠢蠢欲动的魔毒。
琦知道，该告辞了。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寒玉台上那形容枯槁却脊梁未弯的身影，将冰魄手书心收入特制的玉匣中，转身，一步步退出玄冰洞。
当他穿过那冰蓝色光幕，重新踏回甬道时，身后的虚幻入口缓缓闭合，厚重的玄冰石门恢复原状，将那个极寒的世界与所有的英雄暮年、无声托付，一同封存。
“盟主？”韩立松与凌云烟迎上来，看到琦手中玉匣，又见他神色凝重中带着决然，已然猜到结果。
琦没有多，只是握紧了玉匣，感受着其中那冰冷而沉重的分量。
“我们回去。”他转身，大步走向甬道出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带着堡主的意志，和北境崭新的未来。”
玄冰洞外，风雪正急。
但琦手中的玉匣，却仿佛一盏微光，刺破了沉重的夜色，照亮了通往铁壁峰的路，也照亮了西线彻底归一的最后一步。
（第九卷：《冰雪王座》第四十二章 萧擎手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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