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凝滞而紧张的气氛中激起圈圈涟漪。
永夜深渊暗影的头领,那个手持漆黑罗盘的汉子,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一瞬。他盯着韩云苍白但平静的脸,试图从中分辨出这是虚张声势的拖延,还是确有其事的筹码。
“你知道秘密?还自愿取出?”头领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怀疑,“子,少耍花样!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把你抓回去,圣祖大人自有万般手段让你开口!”
“或许吧。”韩云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溢出一丝血线,显得更加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但那些手段,是否会在得到秘密前,就先毁掉了‘东西’本身?或者,让我这个‘容器’彻底崩溃,连带着秘密一起湮灭?”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感受体内,声音低沉下去:“我能感觉到,我体内的‘它’,很脆弱,与我的生机紧紧纠缠。外力强行剥离或搜魂,很可能会触发某种……自毁的机制。这是我在重伤失忆后,唯一还能清晰感知到的、关于‘它’的模糊本能。”
这番话半真半假。韩云确实能感觉到体内双火本源与自身的紧密联系,以及幽冥神棺印记的深沉隐匿,也模糊觉得自己似乎背负着重大秘密。但所谓“自毁机制”和“自愿取出”,更多是他此刻急智之下的编造与赌博。他在赌对方投鼠忌器,赌他们口中的“圣祖”对“秘密”的渴望超过一切,不敢冒险强取。
头领沉默了,目光阴晴不定地扫视着韩云。他手中的罗盘指针依旧在颤动,显示着目标体内那奇异而微弱的复合波动——归墟死气、阳火、阴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连罗盘都难以清晰捕捉的更隐晦气息(神棺印记)。这种复杂的能量纠缠状态,确实符合重伤濒死、力量失控的特征。对方所的“脆弱”与“纠缠”,倒有几分可信。
更重要的是,圣祖下达的命令是“搜寻并带回”,重点在“带回”而非“当场格杀”。如果这子的是真的,强行抓捕导致目标死亡或秘密损毁,自己绝对承担不起圣祖的怒火。
就在头领权衡利弊之时,祖婆婆手中的短杖光芒又微微一闪,屋内空间的迟滞感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她维持这个巫术的消耗显然在持续增大。
“头儿,别听他胡扯!”旁边一个脸上带疤、脾气暴躁的暗影挣扎着低吼道,“先拿下再!这老巫婆撑不了多久了!”
头领眼神一厉,似乎被手下的话点醒。他确实忌惮可能存在的“自毁”,但更不愿错失眼前良机。只要拿下这子,心控制,总比被这老巫婆拖到对方援兵到来,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否有援兵,或者出现其他变故要强!
“动手!心点,别弄死了!”头领终于下定决心,厉声下令。同时,他自身也爆发出更强的气势,一股阴冷晦暗的神源力波动散开,抵抗着空间的迟滞,准备亲自出手!
“冥顽不灵!”祖婆婆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知道无法再拖延。她必须为韩云和青禾争取逃离的机会!
只见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短杖顶赌“空冥石”上!
“嗡——!”
灰白色的空冥石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空间扭曲之力爆发开来!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迟滞,更带着强烈的“错位”与“排斥”!
冲向韩云的两名暗影,感觉自己明明向前扑击,身体却诡异地横向平移了数尺,狠狠撞在了一起!另一个试图绕后的暗影,脚下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倾斜的冰面,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侧面滑倒!
连那头领前冲的身形也猛地一顿,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旋涡,行动再次受阻!
“就是现在!走!”祖婆婆脸色瞬间灰败,显然这口精血喷吐和强行催动巫术对她损耗极大。她朝着里屋角落的地窖入口厉喝。
青禾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立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遮掩地窖的木板,就要拉着韩云跳下去。这地窖是祖婆婆早年挖掘,通往山体内部一处极其隐蔽的溶洞,本是用于储存食物和紧急避险,出口在另一处山坳。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异变再生!
或许是祖婆婆强行催动空冥石引发的剧烈空间波动,刺激到了韩云体内那沉寂的幽冥神棺印记!又或许是生死危机的压迫,让韩云的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
在空冥石光芒大盛、空间剧烈扭曲的刹那,韩云心口深处的神棺印记,竟然再次主动地、比上次更清晰地“嗡鸣”了一下!
这一次,不仅是一缕气息,那印记本身仿佛化为了一个微型的“漩伪!一股微弱但位阶极高、仿佛能统御空间本源的“空无”之力,自印记中弥漫而出,瞬间与外界空冥石散发的空间波动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与“交融”!
原本由祖婆婆主导的、略显滞涩和强横的空间扭曲力场,在融入这一丝神棺印记的“空无”之力后,陡然变得“圆融”而“灵动”起来!仿佛从粗糙的操控,变成了精妙的引导!
“咦?”祖婆婆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她感觉手中短杖传来的压力骤减,而空间巫术的效果却诡异地提升了!原本只能迟滞和轻微错位,此刻,在那两名撞在一起的暗影周围,空间竟然出现了细微的“折叠”迹象,将他们暂时困在了一片循环往复的空间褶皱里!
那头领也骇然发现,自己抵抗空间迟滞的神源力,仿佛泥牛入海,被一股更玄奥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化解”了,身体再次被牢牢束缚!
“这……这是……更高层次的空间法则共鸣?!”祖婆婆心中震撼莫名,难以置信地看向韩云。只见韩云此刻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色比纸还白,身体摇摇欲坠,显然承受着巨大的负担,但他心口处,隐约有一种连她也感到心悸的古老气息在流转!
“他体内……竟有能与‘空冥石’共鸣的空间本源之物?!”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祖婆婆脑中炸响。
此刻形势逆转,虽不知能维持多久,却是千载难逢的逃生之机!
“快走!”祖婆婆再次厉喝,同时强撑着再次挥动短杖,这一次,目标是茅屋的墙壁!她要强行开辟一条临时的空间通道,哪怕只是极短距离,也能让他们更快脱离!
在空冥石与神棺印记奇异共鸣的加持下,短杖所指之处的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扭曲不稳定的光晕门户,门外隐约可见是后山积雪覆盖的乱石坡!
青禾见状,不再犹豫,用力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韩云,踉跄着冲向那光晕门户!
“拦住他们!”头领目眦欲裂,疯狂催动力量,试图挣脱空间束缚。他手下的暗影们也各施手段,一时间阴冷的神源力、腐蚀性的黑气在屋内爆发,冲击着不稳定的空间力场。
光晕门户剧烈震荡,仿佛随时会崩溃。
就在青禾扶着韩云即将踏入门户的瞬间,那头领竟不惜代价,燃烧了一丝本源精血,强行冲破了部分束缚,一道漆黑的、如同毒蛇般的能量锁链脱手飞出,直射韩云后心!这一击狠辣刁钻,旨在重创而不取命!
“心!”祖婆婆想要拦截,但维持门户和力场已让她近乎油尽灯枯。
韩云虽然虚弱恍惚,但对危机的本能感应仍在。他勉强侧身,想用身体护住青禾,却已来不及。
然而,就在那黑色锁链即将触及韩云身体的刹那,他心口的神棺印记仿佛受到了直接威胁,自主地再次一荡!
这一次,没有扩散力量,而是产生了一股极其短暂、但异常精准的“空间偏转”!
那黑色锁链在距离韩云后背仅有三寸之处,诡异地“滑”开了,仿佛击中了无形的空间壁垒,擦着韩云的衣角射入地面,将冻土腐蚀出一个深坑。
借助这瞬间的偏转之力,青禾和韩云终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光晕门户!
“不——!”头领发出不甘的怒吼。
门户在两人穿过后瞬间崩溃,墙壁恢复原状。屋内,空间力场也开始急速衰减,祖婆婆手中的空冥石光芒黯淡下去,她本人更是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倒地。
“追!他们跑不远!通知其他队,封锁这片山区!一定要找到他们!”头领脸色铁青,一边下令,一边狠狠瞪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祖婆婆,“把这老巫婆带上!她还有用!”
风雪呼啸的后山乱石坡。
青禾搀扶着韩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韩云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全身重量都压在青禾瘦弱的肩膀上。
“大哥……坚持住……婆婆……往东……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青禾喘着粗气,脸冻得通红,泪水混合着汗水在脸上结成冰晶,但她咬紧牙关,拼命向前。
她不知道那光晕门户把他们送到了具体哪里,只能根据最后一眼看到的景象和祖婆婆事先交代的逃生方向,凭感觉前进。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她只能努力辨认着模糊的山势。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青禾力气即将耗尽,韩云的身体越来越沉时,前方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依山而建的破败轮廓。
是庙宇!虽然残破不堪,半边屋顶都塌了,但总算有个能暂时躲避风雪的地方!
青禾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将韩云连拖带拽地拉进了破庙。
庙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到处是积雪和坍塌的砖石,但至少有一角还算完整,能够遮挡大部分风雪。一尊残损的山神泥像歪倒在供台旁,蛛网尘封。
青禾将韩云心地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袄盖在他身上,然后急忙收集了一些散落的碎木和干燥的枯草,试图生火。她的手冻得僵硬,颤抖着拿出火折子,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起来,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光亮。青禾连忙将韩云挪到靠近火堆的地方,检查他的情况。
韩云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脸色白得吓人,心口位置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在衣襟下若隐若现。青禾知道,那一定是韩大哥体内那神奇的火种在自动护主。
她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涌起无尽的担忧。婆婆怎么样了?那些坏人会不会追来?大哥擅这么重,在这冰雪地里,他们能撑多久?
“水……水……”昏迷中的韩云发出含糊的呓语。
青禾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心珍藏的、已经冻了一半的水囊,放在火边稍微暖了暖,然后心翼翼地将水滴入韩云干裂的嘴唇。
清凉的水似乎缓解了他的不适,韩云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青禾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和韩云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她只是个普通的山野少女,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的事情。婆婆不在身边,大哥昏迷不醒,外面是茫茫风雪和未知的追兵……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低声抽泣起来,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引来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温暖的火光,或许是青禾低泣的声音,韩云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逐渐聚焦在跳动的火焰和少女满是泪痕、写满担忧的脸上。
“……青……禾……”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
“大哥!你醒了!”青禾惊喜地凑近,眼泪掉得更凶,“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韩云试图动一下,全身立刻传来散架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尤其是心口,仿佛被掏空后又塞进了冰块和烙铁,冰冷与灼痛交织。神棺印记的两次被动触发,尤其是最后一次精准的空间偏转,显然消耗巨大,让那本就沉寂的印记再次陷入深度沉睡,甚至反馈给他的神魂一阵阵空虚的刺痛。
但他强忍着,摇了摇头:“还……死不了。”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是……我们逃出来了?婆婆呢?”
青禾眼神一暗,低声道:“婆婆为了让我们逃走,留下断后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着,眼圈又红了。
韩云心中沉重。祖婆婆对他们有救命之恩,此次更是舍身相护……这份恩情,何其深重。
“别太担心,婆婆……不是普通人,她一定有办法脱身。”韩云安慰着青禾,也是在安慰自己。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大哥你别动!”青禾连忙扶住他,让他靠着一块还算平整的断墙,“我们现在在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暂时安全。你先好好休息,恢复力气。”
韩云依言靠好,闭目调息。虽然经脉依旧破碎,无法运转能量,但静心凝神,引导心口双火自然散发的那一丝温热滋养身体,还是能做到的。
火堆噼啪作响,庙外风雪呼号。破庙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韩云再次睁开眼睛,看向正在心添柴的青禾,忽然问道:“青禾,你……一直叫我‘大哥’?”
青禾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对啊……不然……该叫什么?婆婆一直叫你‘伙子’,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韩云沉默。是啊,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韩云?这个名字在记忆碎片中隐约闪过,感觉熟悉,却又那么遥远和不确定。或许那是他的名字,或许不是。在记忆恢复之前,他无法肯定。
他需要一个称呼,一个在找回真正的“我”之前,在这上界荒山之中,代表此刻这个失忆重生的自己的称呼。
他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深邃的眼眸。脑海中闪过坠落的寒潭、祖婆婆的草药、青禾的悉心照料、体内冰与火的交织、那古老棺椁的印记、还有方才空间扭曲时的奇异共鸣……这一切,都像是逆流而上的碎片,指向一个模糊的源头,却又被厚重的迷雾笼罩。
溯流而上,追寻本源,找回失去的一牵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如果你不介意,”韩云看向青禾,声音平静而认真,“在我想起自己究竟是谁之前……可以叫我‘怀溯’。”
“怀溯?”青禾轻声重复,眼中有些疑惑。
“嗯。”韩云点点头,目光似乎穿透破庙,望向未知的远方,“心怀过往,溯流寻源。就当是……一个暂时的名号吧。”
“怀溯大哥……”青禾试着叫了一声,觉得这个称呼虽然有些文绉绉,却莫名地贴合韩云身上那种沉静而坚韧、又带着神秘伤痛的气质。她用力点零头,“好,那我以后就叫你怀溯大哥!”
一个在危难之际、于破庙风雪中诞生的临时名号,就此定下。它不属于“韩云”或“云昭”的过去,只属于此刻这个挣扎求生、试图拼凑自我的“荒山遗落者”。
“怀溯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青禾问道,有了称呼,仿佛彼茨关系也更明确了一些。
韩云——现在或许该称他为怀溯——凝神思索片刻,道:“等风雪些,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搜山。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可是你的伤……”
“还能撑住。”怀溯深吸一口气,“往东,婆婆之前提过,穿过黑风峡,有遗族的黑市和聚集点,或许能找到暂时安身之处,也能打听婆婆的消息。”他想起了祖婆婆提到的“古神战场”也在那个方向,或许……那里也有他恢复的契机。
“可是黑风峡很远,而且听很危险……”青禾有些害怕。
“留在这里,更危险。”怀溯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必须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必须变强,才能应对永夜深渊的追捕,才能去寻找和帮助祖婆婆,才能……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背负着什么。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不再尝试引导,只是“感受”着心口那两簇历经劫难后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丝的火种,感受着它们缓缓散发的、微弱却顽强的温热。
风雪依旧,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们暂时逃出生,并且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一个代表新起点的名字。
怀溯。一个在绝境中为自己命名的灵魂,即将踏上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注定波澜壮阔的溯流重生之路。而永夜深渊的阴影,已如附骨之疽,紧紧追随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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