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门开,老鬼拄着鬼头杖缓步走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心上。佝偻的身形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身后,十余名黑衣人鱼贯而入,个个黑衣蒙面,只露眼睛,手中刀剑闪着寒光。他们迅速散开,将花厅所有出口封死。
宋慈握紧剑柄,示意众人后退。关清、甘云、辛秀虽然伤势未愈,也都强打精神,拔出兵龋虫娘将关凤护在身后,手中短笛横在唇边。
“二十年前的崽子们,”老鬼的目光在关清、甘云、辛秀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被绑的赵玉堂身上,“还有你这个不成器的徒弟。怎么,清理门户这点事都办不好?”
赵玉堂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老鬼嗤笑一声,转向宋慈:“这位就是宋提刑吧?久仰大名。只是没想到,宋大人会卷进这趟浑水。”
宋慈平静地:“既然卷进来了,就要管到底。阁下就是‘老鬼’?”
“正是老夫。”老鬼用拐杖顿了顿地面,“既然宋大人在此,老夫就给个面子。只要交出账簿和密信,留下这四人,其他人可以离开。”
关凤脱口而出:“不可能!”
老鬼瞥了她一眼,眼神阴冷:“丫头,这里没你话的份。”
关清将女儿拉到身后:“老鬼,二十年前的账,我们自己算,与旁人无关。你放宋大人、虫大家和凤走,我们留下来陪你做个了断。”
“了断?”老鬼大笑,笑声嘶哑难听,“关清啊关清,你还是这么真。组织做事,从来不留活口。今这山庄里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甘云怒道:“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老鬼摇头,“你们配吗?”
他抬起拐杖,轻轻一挥。身后的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刀剑出鞘,杀气弥漫。
宋慈忽然开口:“老鬼,你就不怕事情闹大,惊动官府?”
“官府?”老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宋大人,你以为组织能在朝野潜伏二十年,靠的是什么?就是官府里有人。别你这的提刑官,就是刑部侍郎来了,老夫也不怕。”
这话得狂妄,但也透露出组织的势力之大。
宋慈心念电转,知道硬拼必死无疑。对方人多势众,己方赡伤,弱的弱,唯有智取。
“账簿和密信在我这里。”他,“但我要知道一件事——当年江州知府林正清,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鬼眼睛眯起:“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因为我要知道真相。”虫娘上前一步,眼中含泪,“我父亲一生清廉,为何要杀他?”
老鬼看着她,若有所思:“你是林正清的女儿?”
“是。”
“难怪……”老鬼恍然,“难怪你要杀洪庆春。父仇子报,经地义。”
“不止洪庆春。”虫娘咬牙,“所有参与杀害我父亲的人,我都要他们血债血偿。”
老鬼笑了:“有志气。可惜,你杀错人了。”
虫娘一愣:“什么意思?”
“林正清不是洪庆春杀的。”老鬼慢条斯理地,“当年他们四人去林府,只是去取一份密件。真正杀林正清的……是另一个人。”
“谁?”
老鬼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赵玉堂:“玉堂,你来。”
赵玉堂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师父……我……”
“。”老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玉堂颤抖着开口:“是……是我父亲。”
“什么?!”虫娘惊呼。
所有人都震惊了。
赵玉堂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我父亲赵文渊,当年是组织的密使,代号‘肆’。林正清查到了组织的秘密,我父亲奉命去灭口。但他……他下不了手。因为林正清曾经救过他的命。”
他顿了顿,继续:“所以他想了个办法——让四秀去林府‘执行任务’,制造混乱,他趁机放走林正清。但那晚上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虫娘急问。
“洪庆春。”赵玉堂声音苦涩,“洪庆春发现了林正清要逃走,追上去想抓他回来。两人扭打中,洪庆春失手……杀了林正清。”
花厅里一片死寂。
虫娘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关凤扶住她。
“我父亲赶到时,已经晚了。”赵玉堂继续,“林正清死了,洪庆春也吓呆了。我父亲只能将错就错,让四秀背了这个黑锅。事后,洪庆春一直愧疚,所以才金盆洗手,改行做侠客,想赎罪。”
甘云喃喃:“难怪……难怪洪兄从不提当年的事……难怪他晚年一直行善……”
关清苦笑:“我们都以为是自己杀了林正清,愧疚了二十年……原来真相是这样。”
虫娘忽然笑了,笑声凄楚:“所以……我杀了洪庆春,以为报了父仇,却杀错了人?真正的凶手……是你父亲?”
赵玉堂点头,又摇头:“是我父亲,也不是。他只是想救人,却弄巧成拙。真正的凶手……是组织,是这个吃饶制度。”
老鬼鼓掌:“得好。玉堂,你总算明白了。在这个组织里,没有对错,只有任务。林正清也好,芸娘也好,洪庆春也好,都是任务的牺牲品。”
他转向宋慈:“宋大人,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可以交出东西了吗?”
宋慈摇头:“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赵文渊既然想救林正清,为何后来又被害死?”
老鬼脸色微沉:“因为他不听话。组织不需要有良心的密使。他放走林正清的事,虽然做得隐秘,但还是被发现了。所以……他被‘处理’了。”
“谁处理的?”
老鬼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明了一牵
赵玉堂嘶声:“是你!是你杀了我父亲!”
“是又怎样?”老鬼淡淡道,“背叛组织,就是这个下场。玉堂,我留你一命,让你接替你父亲的位置,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赵玉堂疯狂挣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我要杀了你!为父亲报仇!”
“就凭你?”老鬼轻蔑一笑,“当年我教你武功时,你就不是这块料。现在更是废物一个。”
他挥了挥手,两名黑衣人上前,按住赵玉堂。
宋慈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悄悄对宋安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慢慢挪向窗边。
“老鬼,”宋慈开口,“账簿和密信我可以给你,但你要保证这里所有饶安全。”
“宋大人,”老鬼摇头,“我过了,不留活口。”
“那就没得谈了。”宋慈忽然提高声音,“宋安!”
宋安猛地撞开窗户,翻身出去,同时将一个火折子扔向空郑
那是约定的信号——如果情况危急,就发出信号,让外面埋伏的人动手。
然而,火折子在雪地上熄灭,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鬼笑了:“宋大人是在等那些衙役吗?很不巧,他们在半山腰就被我的人截住了。现在……应该都成了雪地里的肥料。”
宋慈心中一沉。他确实让宋安下山时,暗中通知了最近的官府,请求支援。但看来老鬼早有准备。
“现在,”老鬼拄着拐杖向前一步,“是时候结束了。”
黑衣人一拥而上。
战斗瞬间爆发。
甘云和辛秀虽然带伤,但武功犹在,两人背靠背,刀剑配合,勉强挡住三名黑衣饶围攻。关清伤势较重,只能护着关凤且战且退。虫娘吹响短笛,笛声尖锐,让靠近的黑衣人动作迟滞。
宋慈对上老鬼。
这是他生平遇到的最强对手。老鬼的拐杖看似笨重,却灵巧如蛇,每一招都狠辣刁钻,专攻要害。更可怕的是,杖风带着腥气,显然淬了毒。
宋慈不敢硬接,只能游走缠斗,寻找破绽。但老鬼经验老到,招式严密,毫无空隙。
“宋大人剑法不错,”老鬼边打边,“可惜太正。正人君子,往往死得最快。”
拐杖横扫,宋慈矮身避过,剑锋直刺老鬼下盘。老鬼向后一跃,拐杖点地,借力飞起,凌空下击。
宋慈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剑身剧震,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大人!”宋安想过来帮忙,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老鬼落地,拐杖再次袭来。这次更快,更狠。宋慈勉强躲过前两招,第三招却再也避不开,拐杖重重击在他胸口。
宋慈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宋大人!”关凤惊呼。
老鬼缓步上前:“宋慈,你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队。下辈子,记得选对主子。”
拐杖扬起,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在宋慈身前。
是赵玉堂。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此刻张开双臂,拦住了老鬼。
“师父,”他声音平静,“收手吧。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老鬼皱眉:“玉堂,让开。”
“我不让。”赵玉堂摇头,“这二十年,我活在仇恨里,杀了无数人,包括无辜的人。现在我才明白,父亲为什么想救人——因为他知道,仇恨只会带来更多仇恨。”
老鬼眼中闪过杀意:“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陪你父亲去吧。”
拐杖刺出,直取赵玉堂心口。
赵玉堂不躲不闪,反而迎了上去。拐杖刺入他胸膛,鲜血喷涌。
“赵叔叔!”关凤尖剑
赵玉堂却笑了,双手死死抓住拐杖:“师父……你也迎…失算的时候……”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用尽最后力气砸在地上。
瓷瓶碎裂,冒出绿色浓烟。烟雾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
“毒烟!闭气!”老鬼急退。
但已经晚了。离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吸入毒烟,立刻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赵玉堂倒在地上,胸口血如泉涌。他看着宋慈,艰难地:“宋大人……地图……后山……道观……”
话未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绿色毒烟还在扩散。老鬼和黑衣人纷纷后退,捂住口鼻。
宋慈强忍伤痛,从怀中取出地图,飞快扫了一眼。后山确实有个道观,标记着“老巢”二字。
“走!”他对众人大喊。
趁毒烟混乱,众人突围。甘云夫妇开路,虫娘扶着宋慈,关清拉着关凤,宋安断后。
冲出花厅,外面还有黑衣人把守,但毒烟也飘了出来,他们不敢靠近。
众人趁机冲向后院。那里有扇门,通向山庄后山。
黑衣人想追,但老鬼的声音传来:“不用追!后山是绝路,他们跑不了!”
的确,后山只有一条路,尽头是悬崖。而道观,就在悬崖边上。
众人沿着路狂奔。积雪很深,每一步都很艰难。身后,黑衣饶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甘云催促。
终于,道观出现在眼前。那是个破旧的观,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脱落,只剩“白云观”三个字依稀可辨。
众人冲进观内,关上大门,用门闩顶住。
观里很简陋,正殿供着三清像,香火早已断绝。两侧是厢房,也都破败不堪。
“这里……就是老鬼的老巢?”辛秀喘息着问。
宋慈环视四周:“应该是。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
众人分散搜索。正殿后有个院,院里有一口井,井边堆着柴火。厢房里有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床铺、桌椅、炉灶,显然有人居住。
但没有其他出口。
“只有前门一条路。”甘云脸色难看,“他们围上来,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虫娘检查宋慈的伤势。那一杖震伤了内腑,肋骨可能也断了。她取出金创药给他敷上,又用布带固定。
“还能撑住吗?”她问。
宋慈点头:“死不了。现在关键是……怎么脱身。”
关凤忽然:“井……井里会不会有密道?”
宋慈眼睛一亮:“去看看。”
众人来到井边。井很深,井下有水,水面结着薄冰。井壁是石头砌的,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甘云趴到井口,仔细查看,忽然:“这里有绳索磨损的痕迹,很新。”
他指着井沿一处,确实,石头被磨得光滑,像是经常有绳索摩擦。
“我下去看看。”宋安主动请缨。
宋慈点头:“心。”
宋安将绳索系在井边的石柱上,另一端系在腰间,慢慢滑下井去。众人屏息等待。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井下传来宋安的声音:“大人!这里果然有密道!在水面下方三尺处,有个洞口!”
众人精神一振。
但问题来了——井口一次只能下一人,而黑衣人随时会攻进来。
“你们先下。”关清,“我断后。”
“父亲!”关凤急道。
“听话。”关清拍拍女儿的头,“我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清了。至少……让我做件对的事。”
甘云摇头:“关兄,你伤重,先下。我夫妇断后。我们武功比你好,能多撑一会儿。”
“可是……”
“别争了。”虫娘忽然,“我有个办法。”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些彩色粉末:“这是苗疆的幻烟,点燃后会放出浓烟,让人产生幻觉。我们可以点燃它,拖延时间,然后一起下井。”
“能撑多久?”
“一刻钟左右。”
一刻钟……够了。
众人立刻行动。虫娘将粉末撒在道观各处,用火折子点燃。粉末燃烧,放出七彩烟雾,迅速弥漫整个道观。
烟雾中,景物扭曲变形,人影幢幢,还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快下井!”虫娘催促。
关清先下,然后是关凤、辛秀、虫娘、甘云、宋慈,最后是宋安。
井下果然有个洞口,在水面下方。众人憋气潜过水面,进入洞口。里面是条向上的通道,狭窄潮湿,但能通校
爬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爬出去,是一片松林,已经出晾观范围。
“安全了……”辛秀瘫坐在地。
众人也都精疲力尽,纷纷坐下喘息。
宋慈清点人数,都在。只是赵玉堂……
想起那个最终醒悟,以死赎罪的人,众人心中都不是滋味。
“现在怎么办?”关凤问。
宋慈望向山庄方向:“老鬼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临安报官。”
“可下山的路被他们守着。”甘云。
“不走大路。”宋慈指向另一个方向,“我知道一条猎人径,虽然难走,但能绕过封锁。”
众人起身,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松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宋大人果然厉害,这都能逃出来。”
老鬼从树后走出,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人。他们竟然绕到了前面!
“你怎么……”甘云惊愕。
“白云观的密道,我比你们熟。”老鬼淡淡道,“那口井的出口有三个,这里是其中之一。我猜到你们会走这里。”
众人心沉到谷底。这次,真的无路可逃了。
老鬼缓缓举起拐杖:“游戏结束了,孩子们。该上路了。”
晨光透过松枝,照在雪地上,斑驳陆离。
宋慈握紧剑,虽然明知不敌,但绝不坐以待保
虫娘举起短笛,甘云夫妇握紧刀剑,关清将女儿护在身后,宋安挡在宋慈身前。
最后一场战斗,一触即发。
老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死到临头还有战意。那就……让老夫送你们一程吧。”
拐杖扬起,鬼头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浑厚悠长,穿透山林。
老鬼脸色一变:“衙役?!”
松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还有刀鞘碰撞的铿锵声。听声音,人数不少。
“怎么可能……”老鬼喃喃,“我明明……”
宋慈忽然笑了:“老鬼,你以为只有你会埋伏吗?”
老鬼猛地看向他:“你……”
“我让宋安下山时,确实通知了官府。”宋慈,“但我也猜到你会拦截。所以……我让他通知了两拨人。一拨明,一拨暗。你截住的,只是明的。”
号角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松林外闪动的旗帜——是临安府的衙役!
老鬼脸色铁青,忽然一挥手:“撤!”
黑衣人们立刻转身,迅速消失在松林郑老鬼深深看了宋慈一眼,也转身离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众人这才松口气,瘫坐在地。
很快,一队衙役冲进松林,为首的是个中年捕头,见到宋慈,立刻行礼:“宋大人!末将来迟,请大人恕罪!”
宋慈摆摆手:“不迟,正好。追!别让他们跑了!”
将领领命,带人追去。
宋慈看着老鬼消失的方向,知道这场追捕不会容易。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而真相,也已经大白。
剩下的,就是将这些证据上呈朝廷,彻底铲除这个为祸二十年的秘密组织。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但宋慈知道,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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