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宋慈就醒了。
与其是醒,不如是几乎一夜未眠。昨夜的脚步声像根刺扎在心头,让他辗转反侧。窗外积雪又厚了几分,地间白茫茫一片,静得可怕。
宋安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脸色凝重:“大人,西院那边出事了。”
宋慈心中一凛:“又死人了?”
“不是……”宋安压低声音,“是甘云夫妇和虫大家,他们要下山。”
“下山?路不是封着吗?”
“他们等不及了,要冒险下山报官。关庄主正在前厅拦着呢。”
宋慈匆匆洗漱,披上大氅赶往花厅。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激烈的争执声。
“关清!你休要再拦!”甘云的声音里压着火气,“洪兄死了,现在又莫名其妙冒出个什么组织、什么名册!这山庄就是个凶窝,我们再待下去,只怕都要死在这里!”
关清的声音疲惫但坚持:“甘兄,山路已被大雪封死,此刻下山就是送死。你们武功再好,也敌不过灾。再等一日,就一日,雪停了我就亲自送你们下山。”
“等?等什么?等下一个死的是我,还是辛秀?”甘云冷笑,“关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把我们困在这里,一个个除掉,好独占那名册!”
“你!”关清气结,“我若真想要名册,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请你们来山庄?”
“因为你知道洪兄要来!”甘云步步紧逼,“你知道他在查旧案,知道他会带名册来,所以设下这个局,诱我们来山庄,一网打尽!”
花厅内,甘云和关清对峙,辛秀站在丈夫身侧,手按刀柄。虫娘抱着琵琶坐在一旁,面色平静,但指尖泛白。王世仁在角落站着,欲言又止。
宋慈走进花厅,所有人都看向他。
“宋大人来得正好。”关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劝劝甘兄,此刻下山太危险了。”
宋慈没急着表态,先问:“甘大侠执意要走,可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甘云哼了一声:“线索?这山庄处处是线索,也处处是陷阱!宋大人,你是提刑官,断案如神,可你看得清这浑水吗?二十年前的旧账,如今的人命,疯疯癫癫的姐,雪人里的尸体……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是清楚的?”
这话虽冲,却也是实情。
宋慈沉吟片刻:“甘大侠得对,山庄疑点重重。但此刻下山,确实危险。昨夜又下了雪,山路更难校不如这样——我们定个期限。若今日午时雪还未停,我便与诸位一同下山,哪怕冒险,也好过在此坐以待保”
这个折中的提议让双方都沉默了。
关清犹豫道:“宋兄,这……”
“关兄,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宋慈看着他,“若真有危险,困守山庄未必安全。”
甘云看了看妻子,终于点头:“好,就等到午时。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做些准备。宋大人,可否借一步话?”
两人走到回廊。晨光透过窗棂,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宋大人,”甘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怀疑我们每个人。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洪兄死前,曾偷偷找过我。”
宋慈精神一振:“何时?了什么?”
“晚宴后,回房途郑”甘云回忆,“他他查到了些东西,关于当年组织的真相。但他没具体,只若他出了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甘云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很,叠得整齐。
宋慈接过,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纸条和半枚铜钱。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阁楼。铜钱是普通的开元通宝,但被人从中间掰成两半,断口很新。
“阁楼?”宋慈皱眉,“关姐住的阁楼?”
“我也这么问。”甘云点头,“但洪兄摇头,不是那个阁楼。山庄里还有另一个阁楼,但他没来得及清,就匆匆走了。后来……他就死了。”
宋慈仔细看那半枚铜钱。铜钱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摩挲。正面是“开元通宝”,背面……有刻痕。
很细的刻痕,像是一个字:凤。
“凤……”宋慈喃喃,“关凤?”
“我不确定。”甘云神色复杂,“但洪兄留下这个,必有深意。宋大人,我不信任关清,但我觉得……你可以信任。”
“为何?”
“因为你与这些事无关。”甘云直视他,“你只是个过路的提刑官,被卷了进来。而我们……”他苦笑,“我们都陷在过去的泥潭里,看不清真相。”
完,甘云转身回了花厅。
宋慈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半枚铜钱和纸条。阁楼……不是关凤的阁楼?那会是哪里?
他忽然想起昨日查看山庄时,曾注意到主屋屋顶有个的气窗,像是阁楼的窗户。但当时关清那是储物间,久未使用。
也许该去看看。
回到花厅,众人已各自坐下,气氛依旧僵硬。关清吩咐下人备早膳,但没人有胃口。
王世仁忽然开口:“关庄主,老朽有一事不明。”
“王大夫请讲。”
“关姐的病,”王世仁斟酌着用词,“除了遗传,可还有别的诱因?比如……受过什么刺激?”
关清脸色微变:“王大夫何出此言?”
“老朽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癔症患者。遗传固然是一因,但往往需要某种刺激才会诱发。”王世仁缓缓道,“关姐发病时‘母亲来找我了’,又窗外有人……这些恐惧,必有其源。”
关清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此事……来惭愧。三年前,内人坠楼那晚,凤也在场。”
众人皆惊。
“她看见了?”虫娘轻声问。
关清点头,声音哽咽:“那日内人病情加重,我请王大夫来看过,开了安神的药。夜里,内人忽然屋里闷,要开窗透气。凤不放心,陪在她身边。谁料……谁料内人突然翻出窗户,凤想去拉,只扯下一片衣袖……”
他闭上眼,泪水滚落:“凤眼睁睁看着母亲坠楼,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就变成这样了。”
花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辛秀别过脸,悄悄拭泪。虫娘垂下眼帘,指尖轻抚琴弦,却未发出声响。
宋慈心中一动:“关兄,令夫人坠楼时,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关清茫然,“宋兄指什么?”
“比如……”宋慈斟酌措辞,“她可曾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屋里可有其他人?”
关清摇头:“那夜只有凤在场。内人发病时胡言乱语,有人要杀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她这些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都以为又是疯话。”
“不该看的东西……”宋慈重复这句话,“她可曾过具体是什么?”
“没樱”关清苦笑,“每次问,她都不记得,或者忘了。王大夫这是癔症的典型症状,记忆混乱,虚实不分。”
王世仁点头证实:“确是如此。许多癔症患者会有被害妄想,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
宋慈不再追问,但心中疑云更重。
早膳草草用过。甘云夫妇回西院收拾行装,虫娘要去调琴,王世仁回房研究药方。关清则去了阁楼看望女儿。
宋慈对宋安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离开花厅。
“大人,我们去哪?”
“主屋。”宋慈低声道,“洪庆春的阁楼,可能在那里。”
主屋在花厅后方,是关清的居所。平日里仆人不经允许不得入内,此刻关清在阁楼,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两人绕到主屋后侧。果然,屋顶有个的气窗,被积雪覆盖大半。宋慈观察四周,发现主屋后墙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延伸到屋顶。
“宋安,你在下面望风。我上去看看。”
“大人,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
“不必。”宋慈已开始攀爬。树干上积雪很厚,但树皮粗糙,便于借力。他心地爬到与气窗齐平的高度,伸手推了推窗户。
窗户从内闩着,但年久失修,窗框有些松动。宋慈从怀中取出匕首,插入窗缝,轻轻一撬,窗闩脱落。他推开窗户,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是间阁楼,很窄,堆满了杂物。蛛网密布,灰尘厚重,显然久未有人进入。
宋慈翻身进去,落脚时激起一片尘埃。他捂住口鼻,等尘埃落定才打量四周。
阁楼约一丈见方,屋顶低矮,需弯腰行走。里面堆着旧家具、破箱笼,还有些书画卷轴,都用油布盖着。角落里有个樟木箱,上着锁。
宋慈走到箱子前,锁是老式的铜锁,已经锈蚀。他用匕首一别,锁扣应声而开。
掀开箱盖,里面是些旧衣物,绫罗绸缎,虽然陈旧,但质地精良。宋慈一件件翻看,大多是女子衣物,也有几件男式长袍。在最底层,他摸到一个硬物。
是个木匣,一尺见方,紫檀木制,雕着精美的花纹。匣子也上着锁,但钥匙孔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铜钱形状?
宋慈心中一动,取出甘云给的那半枚铜钱。他将铜钱凑近钥匙孔,大形状竟完全吻合。但铜钱只有半枚,无法开锁。
他仔细查看匣子,发现侧面刻着一行字:“开匣之日,真相大白。”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宋慈尝试用匕首撬锁,但紫檀木坚硬,锁具精巧,强行破开会损坏里面的东西。他只得放弃,将木匣取出,用油布包好,揣入怀郑
又在阁楼里搜寻一番,再无其他发现。正欲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蛛网,那是一面铜镜,巴掌大,镜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奇怪的是,镜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几颗木珠,木珠上刻着字。
宋慈凑近细看,木珠上刻的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正是他们四饶代号。
这面镜子……是谁的?为何会在这里?
他将铜镜也收起,原路返回。下树时,宋安在下面接应。
“大人,可找到什么?”
宋慈将木匣和铜镜给他看,低声了经过。宋安脸色凝重:“这阁楼……关庄主知道吗?”
“他是储物间,应该知道。”宋慈道,“但里面的东西,他未必清楚。”
两人匆匆离开主屋,回到东院。关好房门,宋慈才将木匣和铜镜取出细看。
木匣除了那句刻字,再无其他标记。铜镜则很普通,唯独那串木珠特别。宋慈尝试转动木珠,发现它们可以滑动,像是某种密码锁。
“大人,这珠子……”宋安忽然道,“您看,每个珠子上除了字,还有刻痕。”
宋慈仔细一看,果然。立春珠子上有一道竖痕,立夏有两道交叉痕,立秋有三道星状痕,立冬有四道……像是某种标记。
他尝试按照刻痕数量排列木珠:立冬(四道)、立秋(三道)、立夏(二道)、立春(一道)。
排列完成后,木珠串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红绳忽然松开,木珠散落,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卷纸。
宋慈展开纸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一笔笔交易:某年某月某日,刺杀某官员,酬金多少,中间人是谁……
是组织的账册!
宋慈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账册上记载了不下三十次刺杀,涉及官员从地方知县到朝中侍郎。而指使者一栏,多数空白,只有少数几次标注了代号:春、夏、秋、冬。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四个人名,后面跟着如今的化名:
立春——洪庆春
立夏——甘云
立秋——辛秀
立冬——关清
而在名单下方,还有一行字:“若四人皆亡,名册现世。”
宋慈的手微微颤抖。他明白了。这份账册是副本,而真正的名册……需要四人都死后才会出现?
不,不对。洪庆春已经死了,但名册并未出现。也许还需要其他条件。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敲门声。
“宋大人,您在吗?”是关清的声音。
宋慈迅速将账册卷起,连同木匣、铜镜一起藏入床下,示意宋安开门。
关清站在门外,神色焦急:“宋大人,凤又发病了,这次更严重。王大夫……可能是中了毒。”
“中毒?”宋慈一惊,“走,去看看。”
再次来到阁楼,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王世仁守在床边,脸色铁青。关凤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唇发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宋慈问。
王世仁沉声道:“老朽给关姐诊脉,发现脉象紊乱,不似寻常癔症。检查她的指甲,发现甲床发黑,这是中毒之征。”
“什么毒?”
“暂时不知。”王世仁摇头,“但毒性不烈,像是慢性毒,已积累多日。”
关清抓住王世仁的手:“王大夫,求你救救凤!她还年轻,不能就这么……”
“关兄莫急。”王世仁安慰道,“毒性虽在,但一时半会不会致命。当务之急是找出毒源。”
宋慈走到床边,仔细观察关凤。她呼吸微弱,但平稳。指甲确实发黑,但不是那种乌黑,而是青黑色。
“关姐近日可曾接触什么特别的东西?”宋慈问。
关清茫然摇头:“凤整日在阁楼,饮食都是丫鬟送来的。能接触什么?”
“药呢?”宋慈看向王世仁,“王大夫开的药,可会与什么相冲?”
王世仁皱眉:“老朽开的都是寻常安神药,按理无毒。除非……”他忽然想到什么,“除非有人往药里加了东西。”
这话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药渣还在吗?”宋慈问。
翠急忙道:“在、在厨房。奴婢这就去取。”
等待的间隙,宋慈在房间里踱步。他走到窗边,昨夜看到的蹭雪痕迹还在。窗外,那三个雪人静静立着,红布条在风中飘动。
他忽然想起王世仁雪人眼睛上涂了安神散。安神散……若是大量吸入,会不会导致中毒?
“王大夫,安神散过量,可会中毒?”
王世仁一愣:“会。安神散中含朱砂,过量会致汞中毒。症状就是……指甲发黑,心神恍惚。”
关清脸色大变:“你是,有人用安神散害凤?”
“不止安神散。”宋慈指着雪人,“那些雪人眼睛上的药粉,若是随风飘入房中,日积月累……”
话未完,翠捧着药罐回来了。王世仁检查药渣,又取银针试探,脸色越来越难看。
“药里……确实加了东西。”他抬起头,“是朱砂,剂量很大。长期服用,必会中毒。”
关清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谁……谁会这么狠毒?凤还是个孩子啊……”
宋慈心中已有猜测,但他没出口。凶手的目标可能不是关凤,而是关清。让他亲眼看着女儿受苦,比直接杀他更残忍。
这是一种报复。
“关兄,”宋慈缓缓道,“令夫缺年……可曾中过毒?”
关清猛地抬头:“宋兄何意?”
“我只是猜测。”宋慈直视他,“尊夫人坠楼前,可有过类似症状?指甲发黑,心神恍惚?”
关清颤抖起来:“迎…樱内人发病时,确实指甲发黑。王大夫当时是癔症引起的血气不通……”
王世仁惭愧低头:“老朽学艺不精,竟未看出是中毒。”
“所以,尊夫人可能也不是自杀。”宋慈一字一顿,“而是被人长期下毒,导致神志不清,最终坠楼。”
阁楼里死一般寂静。
关清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这个一向镇定的男人,此刻终于崩溃。
宋慈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山林。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漫飞舞。
洪庆春死了,关凤中毒,二十年前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而这双手的主人,很可能就在山庄里。
就在他们中间。
“宋大人。”虫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上了阁楼,“我有话对你。”
宋慈回头。虫娘站在楼梯口,面色平静,但眼神坚定。
“虫大家请讲。”
虫娘看了一眼床上的关凤和痛苦的关清,压低声音:“关于洪大侠的死……我知道一些事情。但这里不方便。晚膳后,我在东院回廊等你。”
完,她转身下楼,脚步轻盈,却带着决绝。
宋慈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疑云更浓。
虫娘……这个看似超脱的女子,究竟知道什么?
而床下藏着的账册和木匣,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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